《古代公門日記》第110章 原來是陳江(1)

作者:豆禾米粟·2小時前

明曉感覺到劉直學手腕上的力道略微鬆了一分,心裡飛快地轉著。

劉直學和李念安都在府學裡待了這麼久,一個是直學,一個是生員,認識再正常不過。劉直學覺得李念安不過是個窮學生,不足為懼,放鬆警惕也很正常。她沒有掙扎,只是安靜地保持著被制住的姿勢,耳朵卻豎得尖尖的。

“放了她。”

李念安又說了一遍,聲音依舊是沙啞的,卻比方才多了幾分堅定。他往前邁了一步,站在劉直學面前,垂在身側的雙手握成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沒有絲毫退縮。

劉直學沒有放。

他低頭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少年,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有嘲諷,沒有輕蔑,反而帶著一種長輩對晚輩的無奈和失望:“婦人之仁。念安,這小子三番四次壞我們的事……她查了文寶齋,查了染坊,查了供備處,今晚又差點把你送進大牢。你現在替她求情?”

他說“我們”兩個字時咬得極重,像是在刻意提醒什麼。

“她沒有壞我們的事。”

李念安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是她在供備處裡替我攔住了張捕頭,她是好人,你不能殺她。”

“好人?”

劉直學重複了一遍這個詞,像是在咀嚼一顆發苦的橄欖。

他看著這個比自己矮了大半個頭的少年,那雙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恨鐵不成鋼的惱意。

他語氣裡滿是壓抑著的焦灼:“好人?壞人?你分得清嗎?你娘在前面豁出命去替你開路,你在這裡替一個衙門的人求情。你忘了你爹是怎麼死的?你忘了我們今晚是為什麼站在這裡的?這小子一肚子壞水,你現在替她求情,說她是個好人?你知不知道,好人被人當刀使的時候,刀是不知道自己殺了誰的!”

李念安被他這一連串的質問逼得往後退了半步,但他沒有低下頭,只是咬著嘴唇,用一種近乎倔強的目光看著眼前這個人。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話:“她沒有利用我。她幫過我,也沒有要害我……”

“你知道個屁!”劉直學的聲音驟然拔高,又被他硬生生壓了下來,像是怕被石獅子另一側的人聽見。

他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更低沉、更急促的語調繼續說道:“這小子值不過是碰巧查到了幾本賬冊,碰巧翻到了幾份舊檔,碰巧撞上了今晚這場亂子。你就因為她說了幾句好聽的,就信了她,就要替她求情……你這樣心軟,你娘在前面衝鋒陷陣,你在這裡差一招,就是害人害己!”

明曉被摁在石獅基座上,刀刃的涼意貼著她的頸側,但她此刻的注意力已經不在刀上了。她豎著耳朵捕捉著兩人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她腦海中點亮一盞燈。劉直學說的話太多、太急、太密了,他的情緒已經完全壓過了他平日裡刻意維持的謹慎和寡言。

他說“我們今晚是為什麼站在這裡的”,他在供備處裡故意咳嗽,是為了讓孟元不要動搖,他說“你娘在前面豁出命去替你開路”……今晚這場綁人示眾的行動,從頭到尾都是他策劃的,孟元是執行者,李念安也是其中一環,而且他說“你忘了你爹是怎麼死的”……他在提李通叔的死,他在說報仇,他認識李通叔……他潛伏在府學這麼多年,肯定不僅僅是因為貪墨,更是當年那場船難的真相……

而他的口音……之前瞭解的太少,聽他說話也不多,每次見都是弓著腰、低著頭,能用兩個字回答絕不用三個字,她竟從未留意過。

此刻他說得快了、說得急了,那些被他刻意壓平、刻意放慢的音節便開始走了調。他說“婦人之仁”時,“婦人”兩個字的舌尖音發得極輕,幾乎是舌尖在齒縫間輕輕彈了一下,說“分得清”時,“分”字的鼻化母音比江寧本地口音更重,說“害人害己”時,“害”字的入聲收得短促而乾脆……都不像江寧本地人那樣拖一個極輕的尾音。那是福建路的閩地腔調。很濃,很正宗,絕不是後天學來的。而李念安雖然大部分時候說的是標準的江寧官話,但在情緒激動時,某些字的發音也帶著同樣一股不屬於江寧本地話的腔調。

福建人……一個喬裝成府學直學,潛伏多年,在暗處操控一切,只有在情緒激動時才會不自覺露出母語的痕跡。

而劉直學盯著李念安,將聲音壓到近乎耳語,用一種極其複雜的語氣問了一句話,像是在做最後的確認,又像是在替一個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問出那句始終沒有得到過答案的話:“你不想替你爹報仇了嗎?”

明曉的瞳孔猛地一縮。

所有的碎片在這一瞬間拼在了一起。那張被火把照亮的臉,顴骨偏高,下頜線條硬朗,皮膚粗糙……是常年被海風吹出來的。

她盯著他的側臉,在腦海中將他那件皂色直裰換成一襲綢袍,將他弓著腰的謙卑姿態換成在清風樓密室翻閱賬冊時從容不迫的手勢,將他說官話時字斟句酌的謹慎換成在江寧商場與人議價時的精明銳利。

“陳江……”

她極輕極輕地吐出這兩個字。

劉直學握刀的手猛地一抖,刀尖在她頸側停了極短的一瞬,隨即又穩住了。但那一瞬的顫抖已經足夠說明一切。他低下頭,用一種與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審視著她,彷彿第一次真正看清了眼前這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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