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將三份檔案並排擺在公案上,依次是那本記錄著府學刻書專案撥銀明細的賬冊、文寶齋庫房的查抄記錄、以及李琮和張諮在府學刻書坊倉庫裡發現的那批發黴紙張的詳細記錄。他沒有看孫適,也沒有看刁珪,只是將這三份檔案逐頁翻過,似乎在對照什麼。
堂上安靜了片刻,包拯開口了,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今年八月,府庫撥銀五百貫給文寶齋印製經義範本。撥銀明細上寫得清清楚楚,每一筆都有孫適的簽名和刁珪的印章。文寶齋拿到銀兩後,從陳記綢緞莊購入紙張,備註欄裡寫的是‘代存’,文寶齋是刻書坊,為何要從綢緞莊採購紙張?這筆交易的實付金額是多少?陳記綢緞莊收到銀兩之後,又將其中一部分轉入了陳江名下的染坊,另一部分轉入了王虎在三山街的綢緞鋪子。本府派人去宣州同慶坊核實過,今年他們賣給江寧府學的楮皮紙只有最初那一批,剩下的全是福建汀州產的劣質黴紙。那麼問題來了,賬面上的五百貫官銀,實際花在紙張上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銀兩,去了哪裡?”
刁珪的額頭已經佈滿了汗珠。他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但包拯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而是從卷宗中又抽出一份檔案,讓書吏當堂念出。
那份檔案是湖州府衙的協查回函。書吏雙手捧過,清了清嗓子,當堂念道:“湖州龔家銀樓去年十月承接一批銅簪定製,共計三十支,素面雲頭,四道粗線均勻排列,簪長約四寸。定製人為揚州布商錢萬通,每支單價十文,總價三百文。”
唸到此處,堂下旁聽的百姓中有人發出低低的驚呼。十文錢一支的銅簪,廉價至此,一個揚州來的大布商,出手闊綽,卻定製普通的銅簪,一訂就是三十支……這筆買賣本身就透著古怪。
書吏繼續念道:“銀樓掌櫃在附註中說明,這批簪子是送給各地主顧的年節禮,用的是回收舊銅料。”
包拯微微抬手,示意書吏停下。他轉向堂下跪著的刁珪,問道:“錢萬通是揚州布商,來江寧進雲錦,他的生意,你們府學供備處可有往來?”
刁珪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下意識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孫適。孫適早已面如土色,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包拯將兩人這番反應盡收眼底,也不催促,只是從案上拿起另一份卷宗,不緊不慢地翻到其中一頁,說道:“你不說,本府替你說。今年九月十三日,文寶齋從陳記綢緞莊購入宣州楮皮紙若干,備註欄裡寫了兩個字——‘代存’。這批紙是陳江寄存在文寶齋庫房裡的,而文寶齋的東家何文才,與錢萬通是舊相識。錢萬通每次來江寧,都住在悅來客棧天字二號房,這個房間常年不對外待客,是文寶齋替他長包的。一個刻書坊的東家,替一個揚州布商在江寧長包客房,這筆花銷,文寶齋的賬冊上可沒有記錄。”
他頓了頓,將卷宗放下,目光沉靜地看著刁珪:“這筆錢,是誰出的?”
刁珪臉上的汗水已經順著鬢角淌了下來。他的嘴唇翕動了好幾次,像是想說什麼,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包拯沒有等他回答,而是從案上拿起另一份檔案,那是張捕頭昨夜連夜從文寶齋賬冊裡調出來的幾張散頁,上面記錄著文寶齋近三年的幾筆大額支出,收款方清一色是“陳記綢緞莊”,但備註欄裡標註的用途各不相同,有的寫“紙張採購”,有的寫“素緞代存”,有的乾脆什麼都沒寫。包拯將這幾張散頁並排擺在公案上,問道:“文寶齋是刻書坊,為何連續三年向綢緞莊大量付款?這些款項,與府學刻書專案的撥銀時間完全吻合。每次府庫撥銀到賬前兩三天,文寶齋就會向陳記綢緞莊支付一筆數額相近的款項,然後陳記綢緞莊再將其中一部分轉入陳江名下的染坊,另一部分轉入王虎在三山街的綢緞鋪子。也就是說,府學刻書專案的官銀,從撥付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你們拆成了三份,一份留在文寶齋做偽賬,一份透過陳記綢緞莊洗白,一份經由王虎的鋪子重新流入市面。而你們在賬面上寫的採購專案,什麼‘紙張’,什麼‘素緞’,全是假的。”
他將手掌輕輕壓在那一排散頁上,抬起眼,目光如炬:“這五百貫官銀,實際花在紙張上的不到三成。剩下的七成,你們買了什麼?或者說……你們買通了誰?”
刁珪徹底癱跪在地上。孫適更是整個人縮成一團,青衫衣襟被冷汗浸透了大半,嘴唇哆嗦著,似乎想辯解什麼,但喉嚨裡只發出一串含混的嗚咽。
明曉站在胥吏佇列的末端,看著包拯將府學偽賬、文寶齋洗錢、錢萬通的銅簪和銀鏈子全部串在一起,用幾筆資金的流向便將這張從皇佑末年編織至今的洗錢巨網撕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她忽然覺得自己之前在架閣庫裡熬夜翻賬冊、在文樞坊茶館裡蹲守生員、在首飾攤前套老婦人的話,與包拯此刻在公堂上不動聲色之間便將整張網收攏的手段相比,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她站在胥吏佇列的末端,看著刁珪癱跪在地上,孫適縮成一團抖得像篩糠,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快了。這張從皇佑末年編織至今的洗錢巨網,從府學偽賬到文寶齋洗錢,從錢萬通的銅簪到湖州私銀,所有的線頭都已經被包拯攥在了手裡。只要孫適和刁珪當堂招供,供出他們背後的人,這樁案子就能收網。
就在此時,正堂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包興在門外高聲通報:“江南東路轉運使呂大人到——江南東路提點刑獄潘大人到——”
正堂的門被推開,呂昌齡當先跨進門檻。他今日換了一身嶄新的緋色公服,幞頭戴得端端正正,與昨夜在府學門口嚇得臉色煞白、躲在包拯身後的狼狽模樣判若兩人。他身後跟著一個身形魁梧的中年官員,年約五十,面容剛毅,眉宇間帶著幾分武將世家的凜然之氣。
明曉在腦子裡迅速搜刮了一遍孫掌吏此前告訴她的資訊。潘夙,字伯恭,鄭王潘美的從孫。潘美是大宋開國名將,潘家世代將門,但潘夙走的是文官路子,歷任地方多有政聲。他今年九月剛剛接任江南東路提點刑獄,掌一路司法刑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