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133章 清風樓着火(1)

作者:豆禾米粟·6小時前

明曉回到趙世膺的院子時,正廳裡只亮著一盞孤零零的油燈。趙世膺平日最喜歡窩著的那張榻上空空蕩蕩,只擱了一本翻到一半的《唐書》和一隻茶盞,茶盞裡的茶水早已涼透,連一絲熱氣都不冒了。崇嶽也不在。整座院子安靜得有些反常,只有穿堂風偶爾搖動簷下那幾株老梅的枝影,在窗紙上投下忽明忽暗的輪廓。

她在正廳裡站了片刻,正準備回自己那間客房開始核對賬冊,老僕端著一壺剛燒開的熱水從耳房出來,見她回來了,便順口提了一句:“包府尹今晚在府衙設宴,趙郎君也被請去了。郎君走之前說,先生若是回來得早,不必等他。”

明曉點了點頭,道了聲謝,心裡卻微微一動。包拯設宴?這當口他還有心思請客?請誰?而趙世膺……他的身份至今是個謎,但能坐在包拯的內堂旁聽審案,能被包拯以“小友”相稱,被請去赴宴也不算稀奇。她將這點疑慮暫時壓下,抱著賬冊回了客房,點上兩盞油燈,鋪開紙筆,開始逐頁核對。

賬冊是許恆從上元縣帶回來的原件抄本,每一頁都密密麻麻地記錄著近五年江寧府庫撥銀的流向。她在戶曹待了幾個月,對這些賬目格式早已爛熟於心,一眼掃過去便能分辨出哪些是正常支出,哪些是異常調撥。但孫濤做賬的手法極為老辣,每一筆偽賬都有對應的貨棧簽單和船主簽章,光是核對票據編號和日期就需要極大的耐心。她翻到今年八月府學刻書專案的撥銀明細,又拿過供備處採購賬冊的抄件逐條比對,發現孫濤經手的每一筆撥銀,都在撥付前兩三天有過一次小額的“預撥”,金額不大,每次不過三五十貫,但累計起來也有近三百貫。這些預撥銀兩在賬面上記錄為“紙張預付款”,收款方清一色是文寶齋。但許恆在附註裡標註得很清楚:文寶齋的賬冊上並沒有對應的收款記錄。也就是說,這三百貫預付款根本沒有進入文寶齋的賬戶,而是被孫濤在半路上截走了。

她又往後翻了幾頁,翻到今年十月的一筆支出時,手指忽然停了下來。

那筆支出記錄得很簡單,“紋銀兩千兩,經由織羅務付江寧府學購紙。”但這條記錄旁邊有一行極小的硃筆批註,是許恆的字跡:“織羅務回函稱未付此款,簽章系偽造。”

她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偽造織羅務簽章,把兩千兩官銀從賬面上划走,再用府學採購的名義平賬,這種事,一個人絕對做不來。能同時接觸到織羅務付款憑證和府學採購賬冊的人,整個江寧城只有一個孫濤。但孫濤只是戶曹掌吏,不是決策者。兩千兩銀子不是小數目,要偽造織羅務的簽章,要在府學的賬面上平賬,要確保這筆錢在轉運使衙門核查時不被發現,這需要一個更高層的人點頭。呂昌齡是今年新上任的,這筆賬是去年的事,他推得乾乾淨淨。但潘夙呢?潘夙是新任提點刑獄,掌一路司法刑獄,但他在江寧任職之前,曾任荊湖南路轉運判官,對漕運和織造的賬目極為熟悉。孫濤在堂上幾次想要開口,都被潘夙堵了回去。

她正要將這條線索記下來,院門忽然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老僕跌跌撞撞地衝進院子,臉色煞白,聲音都在發抖:“陳先生!不好了!清風樓——清風樓起火了!”

明曉騰地站起來,膝蓋撞在桌腿上,賬冊嘩啦啦散了一地。

她顧不上撿,一把抓起桌上的腰牌塞進袖中,又彎腰將散落的賬冊攏在一起塞進懷裡,拔腿便朝門外衝去。

清風樓——顧時那傢伙的情報網全在那裡,掌櫃手裡還有她讓查的孟元母子資料,還有很多有用的資料資訊。

等她趕到時,清風樓的火勢已經被撲滅了。

整棟樓只有三樓朝西的兩扇窗戶被濃煙燻得焦黑,窗欞燒斷了幾根,碎瓦和灰燼散了一地。樓下的夥計們正排成一隊,從秦淮河裡一桶一桶地往上傳水。掌櫃挽著袖子站在門口的石階上,一邊指揮夥計把沒有燒到的賬冊和信札往隔壁鋪子裡搬,一邊用袖子擦著臉上被煙燻出的黑灰。

明曉三步並作兩步衝到他面前,喘著粗氣問:“怎麼回事?燒到了什麼?”

掌櫃看見是她,先是愣了一下,隨即用袖子又擦了擦額角的汗,壓低聲音道:“貴客莫急,火不大,只燒了三樓一間空著的雅間。裡面的東西都在,沒損著分毫。倒是這天寒地凍的,炭火都不容易點著,燒成這樣……怕是有人澆了油。”

明曉眉頭猛地一皺。

澆了油?她抬頭看向三樓那扇被燒焦的窗戶,窗欞的斷口處確實有一片深色的油漬,在月光下泛著隱隱的光澤。她正想追問細節,掌櫃已經繼續說了下去,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貴客,實不相瞞,今晚包府尹設宴,樓裡有幾個常客都被請去了,夥計們也放了假,只留了我和兩個跑腿的在樓下守著。偏生就在這個時辰起了火,您說巧不巧?”

他頓了頓,用一種更輕、更快的聲音續道:“在下在江寧這麼多年,頭一回遇到這種事。方才街角有個黑影,一晃就不見了,在下追了兩步沒追上。回頭再看,這火起得蹊蹺……三樓的雅間平日裡從不待客,只存些舊檔,今日偏偏是那間著了火。好在主君之前早有準備,否則真要出大事。”

明曉心裡那根弦越繃越緊。有人在暗中盯著清風樓,而且知道今晚包拯設宴,所有人都不在,是下手的最好時機。

掌櫃將袖口上沾的灰燼輕輕拍掉,用一種早已習以為常的口吻說道:“主君在江寧設這處據點時便定過規矩,若遇火災、官府突查或不明身份的刺客……所有信札賬冊一律分三路轉移水路走秦淮河下游的貨棧,陸路走三山街綢緞莊的後門,最重要的那份由專人隨身帶走,片刻不留。三樓那間雅間裡的舊檔今早便已搬空了,縱火的人撲了個空。”

明曉聽完,沉默了好一陣。顧時那傢伙果然在任何地方都留著不止一條退路。他在常州用鴿子傳信,在江寧連分三路轉移的應急預案都提前佈置好了。這份心思縝密得令人後背發涼,也令人不得不服。只是這個時機也太巧了。

白天包拯剛審完案,晚上清風樓就被人澆了油。縱火的人知道今晚包拯設宴,知道夥計們放了假,還知道三樓那間從不待客的雅間裡存著舊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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