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沒有急著讓明曉繼續,只把那幾頁紙在案上輕輕展平,像在驗一樁再尋常不過的舊檔。堂上眾人屏息,只聽見紙頁翻動時極細的窸窣聲。
陳江仍跪著,背卻比方才又僵了幾分。
“既是謄本,便非原信。”
包拯的聲音沉而緩,像故意要給堂下留出思量的空隙。
“你方才說,你被王安石收養。本府問你,王氏乃當朝大臣,家中子弟皆有族譜可查,你無名無分,被收養在府中?”
這一問,像問到了最難堪處。明曉臉色微白,嘴唇動了動,像被人掀開舊傷,疼得說不出話。
“回府尹。”
她終於開口,嗓子比先前更啞:“王公並未把屬下養在王家。屬下是陳氏之後,只是在王公手底下做事……”
她頓了頓,像在極力壓住什麼情緒。
“所以,屬下自幼不在王家長大,而是被王公託付給開封城郊一戶姓盧的人家照看。那戶人家不知屬下真實身份,只當是王公遠親之子,父母早亡,託他們代養。王公每隔數月,便差人送些銀錢衣物,偶爾也來看一眼。屬下的束脩、書本,都是王公暗中置辦。後來年歲稍長,王公才慢慢告訴屬下一些舊事……”
她腦中浮現出包興之前交代的內容。
她垂下眼,手指不自覺地捏住袖口,像在回憶一段又遠又重的往事。
“王公說,家父陳安石,與他名字相同,頗為有緣。兩人雖算不得至交,但有過幾面之緣。王公贊家父有才幹,後來家父出事,王公未能相救。王公說,這是他生平一樁憾事……”
堂下又是一陣極輕的議論。
明曉沒理會,只繼續道:
“屬下原也不想深究舊事。可就在兩年前,王公酒後失言,說家父死得蹊蹺。第二日他清醒過來,竟像什麼事都沒有,可後來屬下翻遍家父留下的舊物,又尋到幾封殘信,越看越覺得不對。”
包拯眉峰微動:“有何不妥?”
明曉抬頭,眼裡像燒著兩點極小的火。
她沒有立刻開口,而是極輕地吸了一口氣,像要把翻湧上來的情緒重新壓回胸腔裡去。
堂上很靜。炭火燻出的熱氣從側後方漫過來,暖烘烘地撲在她後頸上,像一隻溫熱的、不屬於這堂上的手。
她腦中飛快地閃過那日在清風樓後廂看見的資料。
她閉上眼,把那些字句在腦中重新鋪開。
再睜眼時,她已斟酌好了。
“府尹容稟。”
她伏了伏身,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
“家父與一位友人……名李通叔,是慶曆二年自京師南歸。李通叔科場失意,心緒極壞,家父便陪他同行,取道江南入閩。二人行至建溪,恰逢溪水暴漲。按建溪縣報上來的說法,是‘溪水暴下,反其舟溺死’——就是船翻了,人沒了。家父與李公同舟同溺,二人未能倖免……”
她頓了頓,像在複述一樁極平常的舊事,可聲音裡那點顫意,像風中的細線,幾不可察。
說到這裡,一旁的陳安石臉色有些變了,他僅僅攥著雙手,儘量不讓自己失態。
”。怪樁幾現發卻,檔舊遍查下屬……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