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代公門日記》第159章 順着編下去(2)

作者:豆禾米粟·10小時前

明曉還在繼續。

“其一,建溪上游有一處舊堰,當地喚作‘苦竹陂’。慶曆二年春,苦竹陂本應蓄水備旱,可卻在出事前兩日被人開過閘。那守陂的人後來不知去向。只留得一句當地人的閒話,說那兩日有人出重金,請他提前放水,次日又催他合閘。如此一開一合,恰好在船隻經過時,放了最急的一股水下來。這哪裡是天災?分明是有人算好了時辰。”

堂下起了一陣騷動。

有人倒抽涼氣。包拯面色不動,只抬了抬手指,示意眾人安靜。

明曉繼續說:“其二,那駕船的船伕,本地無人認得。家父與李通叔本是外鄉人,到了建溪地面,僱船自然找行頭。可船行裡說,當日的船工是臨時候補的,面生得很。船翻之後,這人既未呼救,也未回行裡,連工錢都沒領。建溪縣事後尋了幾日,說人不見了。一個船伕,就這般憑空沒了。”

她看向陳江。陳江低著頭,兩頰的肌肉繃得極緊,像在咬碎什麼。

她沒有停下。

“其三,家父與李通叔原本是走陸路的。李通叔剛失意,身子也弱,家父便依了他,尋船南下。可改走水路這主意,是一個腳伕在渡口勸的。那腳伕說,陸路有山,剛下過雨,怕有塌方;水路雖急,但船快,三日可到。家父聽了他的。後來再查,那腳伕也沒了蹤跡。”

包拯聽到這裡,忽然插了一句:“你……如何知曉這些?”

明曉沒有立刻答。

她的目光從包拯案前移開,像被什麼牽著似的,慢慢落到一旁的陳江身上。陳江仍低著頭,後頸彎成一道極僵的弧。他額前幾縷髮絲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只露出瘦削的下巴和緊抿的唇。可明曉看見了。

他跪著的地方,青磚上有一小片深色。那深色不在衣袍垂下的陰影裡,而是在他大腿前側的衣料上,洇開了一塊不規則的溼痕。光影一晃,溼痕像活物一樣微微反著光。

她心裡猛地一抽。

那是什麼?是汗嗎?可這堂上雖然冷,炭火卻燒得足,陳江又穿著薄棉袍,若說是汗,不該只溼了那一片。

她屏住呼吸,再細看,正看見一滴極細的水珠從他下顎滑落,跌在衣袍上,瞬間被布料吞了進去,只留下一點深色。

陳江……在哭。

這個認知像一根細針,極輕極準地扎進明曉心口。

這個男人……任包拯怎麼逼、證據怎麼壓,都能咬死不鬆口。如今他跪在這裡,不發一聲,連肩膀都不顫,唯獨眼淚一滴接一滴往下掉,竟像體內有什麼東西被硬生生鑿開了,他自己都攔不住。

明曉忽然有點不敢看下去了。

她方才口吻振振,可她自己清楚,那些所謂的“怪處”,多半是她根據清風樓提供舊檔殘篇和包興透露的零星線索拼出來的。苦竹陂開閘、面生船伕、渡口腳伕……這些細節裡,有些確實是捲上寫的,有些只是她順著事理推出來的。她沒有十足的把握。

可此刻陳江的反應,卻像一把刀子,觸動了她。

她只愣了那麼一瞬,很快便收回目光。

因為她知道自己不能露出破綻。她不能讓陳江看見,她對他落淚這件事有一絲意外或動搖。她要演的是陳安石的兒子,那麼此刻她便該有悲憤,有隱忍,有“舊事終於被說破”的痛楚。

明曉微微挺直了背,朝包拯又伏了一禮,才道:

“回府尹,這些事,屬下原本也查不到。是王公。”

她說著,從袖中取出一份折得極舊的紙頁,雙手呈上。

“王公當年雖未明著翻案,可這些年來,他從未真正放下。他託幾位福建籍的舊友暗中查訪,又把零碎得來的線索抄在一起,取名《建溪異聞》。屬下手裡這份,便是其中幾頁。上頭記著苦竹陂放水、船伕失蹤、腳伕勸行,皆是當地百姓私下傳的。王公原想以此為憑,再入京申訴,可後來朝中形勢變了,他自身也難保,便只能暫時壓住,把東西交給屬下,說希望有朝一日能到查明真相。”

包拯接過包興轉呈上來的紙頁,展開看了幾眼,眉間陰鬱愈重,像壓著一場未落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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