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繼續問:“如何不睦?”
王虎又不說話了。他的嘴唇抿成一條線,額上的汗沿著眉骨滑下來,掛在眉尾,將落未落。堂上靜得很,只有孟元還在一旁低低啜泣,聲音輕得像是從地縫裡滲出來的。
“府尹……”
王虎像是被這一問問到了極難堪處。他閉了閉眼,胸口起伏得厲害,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頭翻湧,壓都壓不住。
過了好一會,他才低聲道:“因為孟元。”
堂上“嗡”地一聲,像一鍋水又被添了把柴。
孟元猛地抬起臉來,滿臉是淚,怔怔地看著王虎。
明曉心裡輕嘆一聲,果然……是早就安排好的回答。
王虎把臉別向一邊,耳根微紅,像是不敢看孟元,也不願看堂下那些好奇的眼睛。他的聲音低而沉,像從井底撈出來的,帶著一股陳年的潮氣。
“草民與孟元,小時候是鄰居。她很勤快,天不亮就起來擔水、劈柴,再趕早去渡口幫人補網。那時候草民家裡窮,常吃不飽。她總把帶來的餅掰一半,塞在草民手裡,只說她不餓。後來草民大了,想娶她。可她爹嫌草民家窮,不肯。再後來,她嫁了人,她男人又早死。草民那時已在外頭跑些買賣,攢了些錢。可她已經有了念安,又守了寡,只擺個小攤勉強過活……”
他越說越慢,聲音裡漸漸透出幾分硬壓著的情意。那情意不年輕了,粗糲、沉默,像一件穿了很多年的舊棉衣,裡子早洗得發白,卻還是捨不得。
“後來錢萬通來了江寧,看中孟元,幾次三番糾纏。孟元不從他,他就趁夜堵在她攤子後頭,想用強。草民撞見了,與他動了手。草民沒怕他。打那以後,草民與錢萬通就翻了臉。明面上還算合作,私底下再沒往來。他此番來江寧,草民知道,卻不願去見他。府尹問草民為何不去他房裡,就這緣故。”
他說完,像卸下了一副極重的擔子,整個人卻更僵了。堂下百姓交頭接耳,有人唏噓,有人偷笑,還有婦人低聲說王虎是條漢子。
孟元已經哭得不能自已,她望著王虎,眼淚大顆大顆地滾下來,嘴唇顫著,像有千言萬語堵在喉嚨口。
堂上百姓還在為王虎那番話唏噓。有婦人抹了抹眼角,有漢子低聲罵錢萬通不是東西。
可明曉站在角落裡,身上慢慢回溫,心卻一點一點往下墜。
王虎和孟元的話,很顯然是早在心裡排演過許多遍。
陳江的發瘋明顯給了兩人警示。
明曉抬眼望了望包拯。包拯仍端坐案後,面上看不出情緒,只不緊不慢地翻著案卷。
她心裡卻覺得,這案子審到這,怕是要卡住了。
更讓她頭疼的,是這案子的現場。
錢萬通死在悅來客棧天字二號房。那幾日客棧樓下比廟會還熱鬧。天冷,下雪,進進出出的人極多,腳印踩得稀爛,雪水混著泥漿,什麼都留不住。若在現代……
她在心裡嘆了口氣。若在現代,可以調監控,可以驗DNA,可以做現場重建,甚至用三維掃描把整個房間復原出來。她雖不是警察,可那些刑偵劇、紀錄片看得不少,知道什麼“犯罪現場重建”“痕跡復原”“行為分析”“偵查實驗”,到了現場便能根據血跡、腳印、器物位置,一步步反推案發時誰在哪裡、先做了什麼、後做了什麼。
可這裡是北宋。連個手電筒都沒有,更別提什麼VR復現。她腦子裡那套東西,到了這兒,全成了紙上談兵。
她唯一能用的,就是邏輯,是人心,是那些真假摻半的話裡露出來的微小裂縫。
可現在,這些裂縫似乎都被堵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