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拯一字一頓道。
“可這三十萬兩裡,獨獨少了四萬七千兩。報上來,說是水患裡衝散了。戶部後來沒再追。陳安石他們那艘船,正好在那夜被衝翻。天底下哪有這樣巧的事?”
他揭開那捲宗,推到明曉面前。
燈下,紙頁上的硃批已經褪成極淡的紅,像一道道結了疤的舊傷。
明曉沒說話。她只覺這屋裡的寒氣,正順著腳底的磚縫,一點點爬上她的脊樑。
半晌,她吞了吞口水,嗓子像被這屋裡的乾冷粘住了,開口時竟有些澀。
“那府尹……咱們……還查嗎?”
她問得極小心,像踩在薄冰上,生怕驚了底下看不見的暗流。
包拯沒有立刻答。他抬手把卷宗又往前推了推,那盞油燈的火苗被這動作帶得微微一晃,牆上兩個人的影子也跟著輕輕一蕩。他垂下眼,看著那幾頁發暗的舊紙,像在透過它們看很遠的地方。
“查案,最怕的不是查到誰,而是查到一半,自己先怕了。”
他緩緩開口,聲音比方才緩了些,卻仍沉得像從地底翻上來的。
“這世上的官,有大有小,可命都只有一條。你不查,那些人自然也不會來謝你。你查了,那是給百姓一個交代。若查到陳江這一層,便是給律法一個交代。若再往上……”
他頓了頓,抬眼看明曉。那一眼極深,像要把她骨頭裡的膽氣都稱一稱。
“若再往上,便是給這世道一個交代。”
明曉沒說話,只覺心裡像被什麼東西極重地按了一下。她前世在體制裡待過,聽過太多“穩定壓倒一切”“注意分寸”“有些事不適合拿到檯面上”的話。
可包拯說“給世道一個交代”,這話放在現代,就相當於一個體制內的紀檢幹部說,要把一樁從地方小案子開始查起的事,一路查到中央的某些部門裡去。
這哪裡是查案,這是拆廟。不要說北宋,便是放到她那個有網際網路、有巡視組、有審計署的時代,這樣的案子查起來,也是會死人的。
包拯像看穿了她的心思,忽然道:“怕了?”
明曉一個激靈,下意識道:“怕……怕,誰不怕死啊……”
說完才覺得自己這話接得太實,臉上有些發燙,忙又補了一句。
“可府尹讓查,屬下就查。總不能因為怕,就裝聾作啞。”
包拯沒計較她這一瞬的失態。他慢慢靠回椅背,面上那層陰沉的怒意褪去一些,倒露出點極淡的疲憊。
他道:“怕死是人之常情。為官的人,若連死都不怕,反而容易胡來。正因怕,才要更謹慎。你只需記住一條:查,不是蠻幹。是比誰更沉得住氣。你今日帶回來的,不是證據,是一個方向。方向對了,就不算白走。”
明曉聽到這裡,忽然覺得眼前這個黑臉包公,比她想象中更懂“為官”二字。不是那種只會以死報君王的清官,而是真能在這張網裡活下去、還能把網撕開一道口子的老吏。
他知道什麼該說,什麼該藏,知道什麼時候讓明曉去試,什麼時候自己出來頂。他不怕查,但他也不急著先把自己的命搭進去。
“那這案子……”
她試探道。
“查。一定要查。”
。道告宣正嚴拯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