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也被包興輕輕拽了拽袖角,兩人退到耳房牆邊。她心裡像揣著一團亂麻,怎麼也捋不順。
才站穩,她忽然瞥見拐角柱子後立著一個人。那人身量精瘦,半身藏在陰影裡,只露出一截青灰衣角。明曉一眼就認出來——崇嶽。他怎麼會在這兒?既是崇嶽在此,那二堂裡頭另一個人,就是趙世膺。
明曉只覺太陽穴又開始突突地跳。文恭祖、趙世膺,這兩人不是不對付嗎?怎麼現在反倒一起了?還兩人都進了包拯的二堂。
趙世膺究竟是什麼人?他和文恭祖和包拯到底說了什麼?搞得不像是見客,反而像是被人圍了衙署。
崇嶽極冷極輕地掃了一眼過來。那一眼沒有什麼表情,卻像一盆冷水潑在明曉心上。
她立在原地,沒再動。
包興也看見了崇嶽,低聲道:“別過去了。府尹連門都沒讓我們進。”
明曉沒應聲。她望著那扇緊閉的二堂門,又看看角門外站得像石像一樣的崇嶽,只覺這江寧的案子像被一群看不見的手圍住了。
她原以為顧時的出現已是意外,沒想到天亮之前,府衙裡已經坐進了幾路人物。包拯平日裡再不露聲色,被這樣一逼,也終是拍了桌子。可拍過之後呢?那扇門裡現在靜得嚇人,像所有人都等著對方先出招。
雪又開始下了。
細細密密的雪沫子從灰白的天裡落下來,落在明曉的發上、肩上,涼得她微微一顫。
她抬頭望了望天,剛才好不容易停了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稀稀落落地下了起來,像這案子一樣,眼看著要放晴,轉眼又落了個嚴嚴實實。
她心裡那點從牢房裡帶出來的熱勁,被這雪一點點澆冷了。
包拯的怒,文恭祖的乾洗,顧時的信,還有趙世膺……這些全都攪在一起,像一張從天上罩下來的灰網,而她就被困在這網最中間。
“包興哥……”
她極低地道:“府尹若出來了,煩你告訴我一聲。我就在前頭值房等。”
包興點頭,又似有些不放心,低聲道:“你先別亂走。這會兒府衙裡眼睛多,還是老實待著別動最好”
明曉“嗯”了一聲,雪落在她肩頭,薄薄一層,像誰輕輕搭上來一隻冰涼的手。
她又看了一眼二堂。那扇門仍舊緊閉著,裡頭再聽不見半點聲音。整個府衙像被雪蓋住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她在前頭值房裡坐了下來。這屋子平日是給候見的小吏暫用的,又窄又冷,靠牆一張舊案,兩條長凳,窗上糊的紙也不知多久沒換,被風一吹,簌簌地響。她沒點燈,就那麼坐在半明半暗裡,看外頭的雪又大起來。
她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像有人把好幾根線硬塞進她手裡,線的另一頭卻全綁在看不見的地方。她是個冒名頂替的小胥吏,但也想認認真真工作,真心實意為人民服務。
她把臉埋進掌心裡,只覺眼眶一陣發酸,卻掉不出淚來。她不是沒經過事。前世在單位裡,也見過上頭壓人、外頭逼人、底下人頂事的局面。可那是她熟悉的現代。那時的她至少有身份,有組織,有退路。
現在呢?她覺得在這北宋混實在艱難,連那麼厲害的包拯都處處受制。
她又抬起頭來,望向二堂方向。
雪下得極密,像誰把一整匹白布從天上抖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