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神情各異。
潘夙原就聽說這“陳明之”在查賬上極有些手段，還當包拯這般點名，是這小吏真有過人之處。他端著茶，眉眼不動，只拿眼角慢慢打量明曉。
呂昌齡則往明曉身上掃了兩眼，見她灰撲撲一件舊袍，瘦得風吹就倒，不由在心裡犯嘀咕：這包拯莫不是要提拔自家子侄？
趙世膺最是過分，索性往椅背上一靠，笑眯眯地盯著她，就差拍兩下膝蓋喊聲“好”。
文恭祖只輕輕皺了一下眉，又低下頭去。
包拯不理會眾人，只道：“但說無妨。”
明曉只覺自己像被架在炭火上烤。她嚥了咽口水，逼著自己把腰又彎下去三分，臉上那點公式化的笑更明顯了。
她先朝潘夙拱了拱手，又朝呂昌齡、文恭祖、趙世膺依次欠身，聲音不高，卻清清楚：“府尹既讓屬下說，屬下便斗膽了。在座幾位大人，都是朝廷棟樑，官聲在外，小的本不該置喙。方才潘大人說此案該依制會商，呂大人念著舊檔散失，文公子顧慮江寧聲名，皆是老成持重之言。屬下聽著，只有佩服。”
這番開場，她現代在單位裡說得多了。不先說話，先敬人。跟領導們開會，第一句永遠是“我完全贊同各位領導的意見”。
果然，潘夙面色緩了些，呂昌齡也極輕地點了點頭。文恭祖仍無表情。
趙世膺卻“嘖”了一聲，像嫌她太滑。
明曉只作沒聽見，話鋒慢慢轉了過去：“可屬下也有句實在話。這案子鬧到今日，雪再大，也蓋不住城中的嘴。錢萬通已死，有些事確實再難對證。可百姓要看的，是府衙給個公道。如今公堂外頭擠了幾百雙眼睛，陳江又當堂見血，李念安磕破頭，這已經不是關起門來能壓下去的事了。此時若不去查，或只按尋常命案胡亂結案，只怕明日就有人往京裡遞狀。到那時，別說府尹，便是幾位大人，也未必能安穩。”
她說到這裡，額上已滲出細汗，卻不敢去擦。
她飛快地掃了趙世膺一眼。趙世膺卻像沒看見，只慢悠悠轉著茶盞。
她在心裡罵了他一句，面上仍一片恭敬，繼續道：“所以屬下以為，查是要查的。只是怎麼查，查到哪一步，卻可商榷。陳江要的，是陳安石與李通叔之死有個說法。李念安要的，是先父不白死。百姓要的，是一個交代。那府衙便給他們交代。錢萬通人已死，死無對證，許多舊事查無實據。與其牽連太廣，不如把這幾年江寧地面上說不清的事，歸集到一起……”
她頓了頓，覺得自己暗示的很明顯了。
反正錢萬通已經死了，他又罪大惡極，死不足惜，把事都歸結到他身上，是目前再合適不過的事了，最多再牽扯幾個不太重要的相關人員，而且是主要找的是陷害李叔通和陳安石的真兇，而不是打亂官場利益網。
這也是沒有辦法的辦法，總不可能真的叫包拯再去查當年建溪牽扯的那些舊事吧？先不說查不查的清楚，光是這時間上……建溪又隔得遠……
她繼續：“如此，舊案有了名目，命案有了主犯，府衙也好向上面遞結狀。至於再往深裡查，便不是府衙一處的事了。幾位大人以為如何？”
她說完，又補了個極標準的小吏笑。
堂上又靜了下來。
潘夙皺起眉，像在掂她話裡意思。呂昌齡臉上那點笑意卻深了些，似乎很滿意。文恭祖仍不吭聲，只端起茶盞，極輕地抿了一口。
趙世膺終於笑出聲來，拍了拍膝蓋，道：“包府尹，這小吏，是個做官的料子……”
明曉只覺後頸一涼。
她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話，已經不只是“小吏之言”了。那是在這滿屋子刀光裡，硬生生替包拯遞了一把能下臺階的軟梯。
可這梯子，也讓她自己，再沒法縮回陰影裡。
包拯忽然“啪”地一聲，把茶盞往案上一擱。
那聲音不重，卻像一道鞭子抽在明曉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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