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江聽到張捕頭說那帕子與陳記綢緞莊的料子一般無二,卻仍無反應,只唇角極淡地牽了一下,像在聽一件毫不相干的旁人事。
“府尹說得極好。”
他慢聲道,聲音能落進每個人耳裡。
“料子是草民鋪子裡的。帕子也是草民曾從文寶齋收過的。所以,這帕子便是草民放的了?那草民若說,這湖綾帕子江寧城中可有不少女子在用,府尹是不是要把她們也一併鎖了?”
他這話陰險得很。不否認自己有帕子,反把水全潑開。
明曉聽得心一沉。陳江太懂怎麼攪局了。帕子的證據,真要說,也只到“陳江有嫌疑”。可若要定罪,確實不夠。他要把這水攪渾,包拯若順著帕子再追下去,便會落進“陳記有帕子、誰都能拿”的空子裡。
這案子就又會退回原點。
可明曉隱隱覺得,陳江敢這麼鬧,是因為他早知那帕子不會咬死自己。甚至,那帕子可能本就是他故意擺的。他不是要洗清,他是在把方向往別處帶。
他若想把線索引向湖州,引向私鑄夾心銀,他要用這帕子,讓包拯覺得這案子背後是更大的局,是湖州、建溪、偽錢、私銀……
而錢萬通從頭到尾只是個引子。
明曉只覺一陣陣發冷。她覺得那帕子絕不可能是陳江失手留下的。那根湖綾絲,是巧合嗎?還是連這根絲,都在他計劃裡?
若不是巧合,那他便是在賭。
賭這江寧官場,有沒有人敢碰湖州,碰私鑄夾心銀,甚至碰更多的東西……
她看著陳江那副有恃無恐的模樣,知道帕子這條線,確實咬不死他。他敢當堂認下那料子出自陳記,又反手把水潑向滿城女子,便說明他早算好了這一步。這帕子,不是他的失手,是他的障眼法。
他為什麼放?
他有潔癖,慣會把東西擦得一塵不染。他若殺人,拔出簪子,定會反覆擦拭。問題就在這兒。那帕子上若只沾了錢萬通的血,他擦完直接扔了便是,為何要另換一塊新的?只有一種可能。那帕子上還沾了他自己的血。他不能把自己的血留在房裡。那傷在哪?
明曉抬頭,正撞上包拯從堂上投來的視線。只一瞬,兩人想到了一處。
包拯忽然道:“你們幾人,都上前來。”
幾人上前,老仵作會意帶著幾名衙役開始驗傷。
王虎先上前,手背、指節、小臂新傷疊舊傷。他原是個混江湖的,與人動手慣了,身上沒一塊好皮。孟元哭哭啼啼地伸出手,十指粗紅,虎口處一片熱油燙出的舊疤,手腕上也有被竹片劃出的細口。
李念安手肘膝蓋全是擦傷,耳後還有道被風颳得發紅的小口子。
陳江十指全是自己抓出來的血痕,腕間還有鐵枷勒出的青紫。
四個人,沒一個身上沒傷的。
包拯沒說話。
明曉的心也沉了下去。用傷來尋人,顯然行不通。
這堂上人人帶血,個個有口。
陳江的傷最重,卻也最難辨。
因為你不能說,抓傷就是殺人時被銅簪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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