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踮著腳從人縫裡看,有人把傘都擠掉了。雪地裡黑壓壓一片人頭,人人都在說“合謀”“天意”“融血”幾個詞,聲浪一浪高過一浪,像要把公堂都掀了。
王虎再也按捺不住。
他猛地從地上跪直起來,臉漲成紫紅,額上青筋像蚯蚓一般鼓出來。
他揮著被鐵鎖釦住的雙手,聲嘶力竭地吼:“胡說!我沒有殺人!我就是知道他被下了藥,就是打了他幾下!我走時他還活著!你們不能憑一碗水就說是我!”
這一聲出來,滿堂像被按了一下。方才還喧鬧的人群,忽然靜了一瞬。接著,又“嗡”地炸開。
有人尖聲道:“他知道下藥!還打了人!”
又有人道:“他說走時還活著,那他還見過活人!他方才還說沒進過房!”
王虎像被人兜頭潑了冷水,猛地僵住。他這才反應過來自己方才喊了什麼。他張了張嘴,想再說什麼,喉嚨卻像被自己那句話堵死了,只發出“嗬嗬”的極輕氣聲。
孟元已經連哭都哭不出來,只呆呆望著王虎。
李念安跪在地上,像斷了線的木偶。
陳江緩緩閉上眼,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
明曉心口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裡出來。她知道,血是假的,局是假的,可王虎那一嗓子是真的。
這案子最外面的一層殼,終於在滿堂雪氣裡,“咔嚓”一聲,裂了。
堂上的喧鬧還沒落盡,陳江卻忽然動了。
他沒有喊,沒有掙,只慢慢抬起頭來,目光從陳江那碗水上移開,直直看向明曉,又轉向包拯。
“這碗水,有問題。”
他說,聲音像從雪裡撈出來的,冷而穩:“府尹要拿這等把戲,來套我陳江,還不夠。”
他這話一齣,堂下又靜了幾分。有人面面相覷,有人低聲嘟囔:“水有什麼問題?”
可陳江不理會,只盯著包拯,又慢慢看向王虎:“王虎下苦艾粉,打人,是他自個兒的事。他認了,是他的罪。與旁人無干。府尹若要給陳江定罪,便拿實證來。若沒有,這滴血合血,草民不認。”
明曉心頭一緊。她知道陳江會翻。他若不翻,反倒不是陳江了。可她也早料著這一步,朝包興極輕地點了點頭。包興忙從後頭又取來幾隻新碗。
那幾只碗看著更舊些,碗底粗糲,是醋裡浸過的,只是堂上人多雪冷,無人覺出。
包興將新碗擺開,明曉便上前一步,朝包拯道:“府尹,陳江說那水裡有問題。既然眾人存疑,那便另取幾碗,重新驗過。為證今日之法無假,屬下願先滴。”
她說著,自己拿起銀針,在指尖一刺,將血滴入一隻乾淨碗中。血落入水,慢慢散開,碗中只有一點極淡的紅,不聚不融。眾人屏息看著,明曉退到一旁,又高聲道:“還有哪位願上前同驗?若是與錢萬通無涉之人,血必不合。”
廊下看審的人全往後縮了縮。這世道,誰都怕血驗。萬一自己的血也融了,豈不是無端沾上一身腥?
正猶豫著,人群外頭忽有一道極蒼老的聲音響起來。
“老夫來。”
眾人讓開一條道。明曉抬頭,竟見杜醇從府衙外慢慢走進來。他身上那件舊袍早被雪打溼了半邊,髮間也落著細細的雪粒,像從府學一路走來的。
他先朝包拯拱了拱手,又看向明曉,目光溫和,卻帶著久違的沉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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