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把銅壺擱回原處,退開半步,沒急著坐,也沒急著走。後堂裡還是靜,只有燭火偶爾“噼”地輕響一下,把兩人的影子在牆上輕輕推了推。
包拯端著那半杯熱水,沒喝,只焐在手裡。
過了一會兒,他才道:“陳明之,你來了江寧,也有幾個月了。”
明曉應了聲“是”。
包拯道:“你從戶曹做起,先管賬,後查案,一路做到如今。你做的這些事,本府都看在眼裡。你有膽,有心思,也夠狠。可你要知道,你這幾樁事能辦成,一半是你自己拼的,另一半,是有人替你兜著。”
他說得平,像在說一樁極尋常的公務。
明曉卻心裡一緊。她知道包拯指的是什麼。
假身份、陳江的牙齒、後堂裡那把借她嘴遞出去的軟刀,樁樁件件,哪一樣不是包拯默許、包拯安排、包拯在後頭替她擋著。
她低頭道:“屬下明白。屬下一個胥吏,本該只管賬目。是府尹給了屬下越界的機會。”
包拯看了她一眼,把茶盞放下,靠在椅背上。他這時候的樣子,像極了一個熬了太久的老吏,不像白天那個能把滿堂官兒按住的青天。
他緩緩道:“本府在江寧,待不了太久了。”
明曉一頓。
包拯道:“這個月裡,本府就要回京了,江寧這攤子,往後要交給旁人。”
明曉心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了一下,話到了嘴邊,又都嚥了回去。
包拯像看透了她在想什麼,緩緩道:“陳江的案子,本府能結的,都結了。他死前的事,本府沒能替他做全,是本府的虧欠。可本府回京之後,有些事,反倒比在江寧好辦。開封府的路,比江寧寬。”
這是什麼意思?
明曉眼睛一轉,是包拯準備繼續查下去的意思嗎?
包拯只把茶盞慢慢擱回案上。那一聲磕在木案上,很輕,卻在靜夜裡聽得格外清楚。
他看著她,目光有些遠,像穿過她,看到了什麼別的東西。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道:“明娘子,你是個聰慧善學的,腦子活,膽子也大,是個好苗子。若是在京中,若有正經出身,憑你這股勁,未必不能做成一番事。可惜……偏偏是個女子……”
明曉心裡一沉。她倒不是沒被人拿“女子”兩個字說過,可從包拯嘴裡說出來,這話聽著格外沉。
包拯卻沒有停,只緩緩接著道:“一個女子,要在這世道站住腳,比男子難十倍。你穿男裝,冒籍貫,走這一路,本府都看著。你不容易……”
他說著,目光從她臉上慢慢移開,落在案角那盞半暗的燭火上,聲音也低了下去。
“本府有個長子,名繶,早你些年……若還在,也該如你這般愛讀書,也愛問,更愛堅持到底……”
他說得很淡,像在說一件早就翻過去的舊事。可最後那幾個字,卻像被什麼壓了一下,輕得幾乎聽不見。
明曉怔住了。
她忽然想起周老僕說過的話,包拯的長子早逝,長孫也夭折了。
現在,包拯的那聲“繶”,說得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打撈上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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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尹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