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曉慢慢往府衙方向走,心裡還亂著。雪片落在眉梢,涼絲絲的,她下意識抬手抹了一下,指尖碰到額頭上方才被孫兗碰過的那一小片皮膚,還有一點異樣的燙。
她晃了晃頭,像要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甩出去。
路過一條稍寬的街面時,她忽然覺出有人在看她,那目光不重,卻帶著一種熟悉的、叫人又好氣又好笑的懶散。
她抬頭。
街邊一座兩層酒樓,二樓的窗半開著,窗臺上擱著一隻青瓷盤。有人斜靠在窗框上,一條腿曲著踩在凳面,一條腿垂在窗下,身上披著件半舊的鴉青棉袍,領口鬆鬆敞著,像剛爬起來不久。手裡捏著一隻梨,咬得汁水都順著指縫流下來,也不擦,只用舌頭一卷,便又咬下一大口。
那吃相說不上粗魯,可也絕談不上體面,偏偏他做出來,倒像故意在逗誰。
是顧時。
明曉腳步一頓。顧時正低頭啃梨,那梨是窖藏過的鵝梨,皮薄肉厚,咬開處露出雪白微黃的果肉,汁水順著他的指節往下淌,他隨手把袖子一擼,手腕上還露出一道舊疤。
他像是早看見了她,也不急著招呼,只朝她挑了挑眉,那眉峰一高一低,懶洋洋的,像在說:上來不上來?
明曉想了想,抬腳進了酒樓。
樓梯是木頭的,踩上去吱呀作響。上了二樓,顧時沒坐在大堂,而是靠窗最裡頭一張矮案。那案上擺得滿滿當當,像剛有人從鋪子裡挑了一擔果子來。
明曉走近了才看清,盤中有橙子、金橘、幾節甘蔗,另一隻碟子裡碼著削好的荸薺,旁邊一小碟糖炒栗子還冒著熱氣,殼微微裂開,露出黃澄澄的仁。
再往邊上看,還有一碟柿餅,上面凝著一層薄薄的白霜,像落了細雪。靠窗一隻粗陶碟裡,盛著幾枚雕花的蜜煎金橘,切得玲瓏剔透,擺成梅花的模樣。最裡頭,還藏著一隻小瓷罐,揭開一半,裡面是黃澄澄的梨乾。
這滿案果子,粗看尋常,細看卻難得。
深冬臘月,江寧本地鮮果早就斷了,街上能見的多是乾果蜜餞。這幾枚橙子,皮色雖亮,個頭卻不大,多半是太湖洞庭一帶走運河運來的,擺到此時還水靈,價錢怕不便宜。那幾枚鮮橄欖,圓潤油綠,一看就是從閩廣販來的,冬日裡尋常人家見都見不著。更別說那碟雕花蜜煎,做工精細,是官宦富家宴席上的消夜果盒才有的東西。
顧時把手裡啃剩的梨核往窗外一丟,也不管落在哪裡,拍了拍手,才道:“坐。請你吃果子。”
明曉在對面坐下。她低頭看了看那滿案果盤,又看看顧時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一時有些說不清什麼滋味。
這個人,上回在巷子裡提著一把陌刀替她擋刀,動作利落得像軍中好手;這一回又在酒樓上啃梨吃果,懶散得像個不務正業的世家子弟。
若不是她親眼見過他那雙眼睛在雪夜裡亮得嚇人,她幾乎要以為面前這人真就只是顧家那個沒什麼出息、成日吃喝玩樂的庶子。
“有事?”
她問。
顧時笑了一聲,從果盤裡挑出一枚金橘,在指尖轉了轉,卻不吃,只道:“沒事就不能請你吃果子?江寧的冬天,能吃上這些的,可沒幾家。我請得起。”
明曉沒接那金橘。她只看著顧時,看他嘴角還沾著梨汁,看他眼底那點笑。
那笑裡還藏著別的什麼,只是他不說,她也不打算立刻問。
兩個人一時之間都沒說話。
明曉就這麼靠在椅背上,隔著滿案的果子看著對面吃得正起勁的顧時。
他吃東西不緊不慢,卻有一種極勾人的節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