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的螢幕光打在林洋臉上，把他的臉色映得有些發青。
他握住滑鼠，滾輪在食指下發出單調的咔噠聲。表格裡的名單像瀑布一樣往下砸，足足有三百多號人。從國內一線扛票房的影帝，到剛從電影學院畢業連臺詞都沒幾句的新人，全都在列。
林洋的視線在表格中段停住。
他看到了三個名字。這三個人是常年紮根在話劇舞臺上的老戲骨，脾氣又硬又臭，平時連個微博賬號都懶得打理，更別提向星河影片這種流量平臺提交什麼試鏡資料了。
但他們的名字，連同身份證號、家庭住址、甚至最近三個月的劇場排期，全都清清楚楚地列在這個表格裡。名字後面用紅色的字型標註著兩個字：封禁。
沈曼手裡捏著的，根本不是星河影片一家平臺的藝人庫。她動用的是一種龐大到令人窒息的行業慣性，把手伸進了各大經紀公司的底層儲備池。只要是能在螢幕上露臉的人，都在這張網裡。
她不是要跟星海搶演員，她是想用這堵密不透風的牆，把《藥神》的選角入口用水泥徹底封死。
早上七點，天剛矇矇亮。
蘇玉推開會議室的門，手裡端著兩杯在樓下便利店買的熱美式。她把其中一杯推到林洋手邊，自己拉開椅子坐下，直接按下了手機的擴音鍵。
電話響了五聲才被接起。那頭傳來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濃重鼻音的聲音。
“哪位？”
“楚老師，我是蘇玉。”蘇玉沒有寒暄，開門見山，“我手裡有個本子，現實主義題材。沒有平臺兜底，沒有流量明星抬轎子。片酬只有行價的十分之一，但我可以給您十年的後端收益分成合約。”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楚老是圈裡出了名的戲痴，因為得罪了資本，已經被變相雪藏了五年，現在只能在衚衕裡開個小茶館維持生計。
“蘇總，星河影片昨天半夜給各大公會發了內部通氣郵件。”楚老的聲音裡透著一股疲憊的清醒，“你們星海現在是雷區，誰碰誰死。我這把老骨頭，折騰不起了。”
“楚老師，您當年在《大河》裡演的那個老支書，為了給村裡修路，在雪地裡跪了三天。”蘇玉端起紙杯喝了一口苦澀的咖啡，“現在路被資本封了，您連試著敲一下門的力氣都沒了嗎？我們不要流量，我們要的是能把角色骨頭裡的戲演出來的人。”
電話裡的呼吸聲變得沉重起來。片刻後，楚老啞著嗓子回了一句。
“下午三點，把劇本發我郵箱。”
蘇玉結束通話電話，把手機扔在桌面上，衝林洋揚了揚下巴。這堵牆，被她硬生生鑿出了一條縫。
中午十二點。城中村背後的一條髒巷子裡。
林洋踩著滿地的爛菜葉和汙水，走進了一家連招牌都沒有的蒼蠅館子。紅姐已經坐在角落的一張油膩膩的摺疊桌旁等他了。
桌上放著一個嚴重變形的舊鋁製飯盒，蓋子邊緣還有被火燒過的焦黑痕跡。紅姐熟練地掀開蓋子，一股濃烈的醬油味混著澱粉的甜香飄了出來。
飯盒裡沒有肉，只有幾塊煮得發軟的土豆，和一個顏色發黑、表面皺巴巴的滷蛋。
“劇團現在的日子不好過。”紅姐拿起筷子，戳進那顆滷蛋裡，“星河影片把底下那些巡演的補貼渠道全掐了。大家現在連盒飯都吃不起，只能自己帶火鍋底料煮土豆。”
林洋在紅姐對面坐下，塑膠凳子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他看著飯盒裡那塊缺了個角的土豆，胃裡泛起一陣酸水。
“紅姐，我不要那些能在鏡頭前哭得梨花帶雨的專業演員了。”林洋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沒有點燃，“我要你幫我找人。去找那些在鄉鎮廣場上搭臺子唱野臺子的草根，去找那些真正在醫院血液科門口熬過夜的病友家屬。給他們發工資，讓他們進組。”
紅姐停下筷子，抬起頭看著他。那雙常年被劣質化妝品摧殘的眼睛裡，閃過一絲不可思議。
“你瘋了？那些人連機位在哪都不知道，你讓他們上大銀幕？這電影拍出來誰看？”
“觀眾不是瞎子。”林洋把嘴裡的煙拿下來，在桌面上用力戳了兩下，“那些被病痛折磨得連站都站不穩的疲憊，那些為了買一瓶藥給藥販子下跪的絕望，演是演不出來的。星河把明星的路堵死了，那我們就用最真實的血肉，去把這層虛偽的窗戶紙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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