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文謙的手指還懸在滑鼠左鍵上，指骨因為用力過度而泛著青白。螢幕上的波形圖被放大到了極致，那些在人聲剝離後顯露出來的電磁干擾，像是一排排尖銳的鋸齒，扎得人眼睛生疼。
林洋撐著會議桌的邊緣，視線順著那些鋸齒往後掃。
一個波峰，平息，再一個波峰。
“五秒。”林洋的嗓子有些幹，他端起手邊那杯已經變涼的水喝了一口，把喉嚨裡的鐵鏽味壓下去，“這個脈衝訊號，每隔五秒出現一次規律性的尖峰。這根本不是什麼雜音。”
他腦子裡快速回放著半島酒店VIP室裡的每一個細節。沈曼站在落地窗前接電話的背影，那雙帶有裂紋的紅底鞋，還有牆角那臺老式空調軸承發出的低鳴。
不對。那不是空調的聲音。
“是音響。”林洋把水杯重重地磕在桌面上，杯底和木頭碰撞發出一聲悶響，“沈曼在房間裡放那段刺耳的輪胎摩擦聲，不止是為了施壓，更是為了掩蓋音響底層發出的這種低頻共振。這個五秒一次的脈衝，和那個低鳴的節奏完全一致。”
邵文謙嚥了口唾沫，從腳邊的紙箱裡翻出一個積滿灰塵的舊硬碟。這東西外殼邊緣都已經磨損掉漆，是星海早年用來做物理隔離備份的老物件。
“林導，這事兒邪門。”邵文謙一邊把硬碟接上電腦，一邊快速敲擊鍵盤輸入比對指令，“我剛才用這個沒連過網的舊盤跑了一遍波形特徵。這種脈衝頻率不是用來干擾錄音的，它是用來打包資料的。這玩意兒在切碎房間裡的聲音，把關鍵頻段分段匯出去。”
進度條在螢幕上緩慢爬行，最終彈出一個紅色的確認框。
結論擺在眼前。那個藏在星河安保衣領下的裝置，不僅是個監聽器，還是個微型的資料發射站。
法務老張倒吸了一口涼氣，手忙腳亂地去摸口袋裡的手機。
“這性質變了！這是極其惡劣的商業竊聽。”老張的聲音拔高了八度，手指在螢幕上劃得飛快，“我現在就聯絡律師團隊，把這段帶底噪的錄音作為證據提交。只要經偵介入，星河影片這幫人全得進去吃牢飯！”
一隻手伸過來，直接按住了老張的手機螢幕。
林洋的手指很涼，指骨因為之前的能力反噬還在不受控制地細微抽動，但按住手機的力道卻不容拒絕。
“不能交。”林洋看著老張的眼睛。
“為什麼？”老張急了，“證據確鑿，我們還怕他們不成？”
“沈曼不怕被錄音。”林洋鬆開手，把視線重新投向螢幕上那些鋸齒狀的波形，“她明知道我們在錄音，甚至故意順著我們的話說那些壟斷言論。因為她心裡清楚，這段音訊早就透過這條暗軌，傳到了她背後那些人的手裡。她有一條比我們更隱蔽、更快速的接收鏈路。”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只剩下舊硬碟讀取資料時發出的咔噠聲。
“如果我們現在把證據交出去，星河影片最多就是推幾個安保出來頂罪，說他們是外包的臨時工。沈曼大不了解除職務，換個地方繼續當高管。”林洋的聲音很穩，把其中的利害關係一點點掰碎，“打草驚蛇，對方就會直接切斷國內的所有代理人。我們永遠查不到這條脈衝訊號的上游到底是誰。”
蘇玉站在長桌對面，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她繞過桌子，走到林洋身邊。風衣的下襬帶起一陣微風，混著地下車庫的灰塵味和一絲極淡的血腥氣。
“你把證據壓下來，就等於把主動權拱手讓給沈曼。”蘇玉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攻擊性，“她明天只要對外放個風，說星海專案違規，我們連招架的餘地都沒有。你這是在給她留反擊的口子。”
她靠得很近。為了看清螢幕上那份複雜的比對報告，蘇玉微微彎下腰，肩膀自然而然地靠了過來。
兩人的肩膀在藍色的螢幕熒光前輕輕碰在一起。
隔著薄薄的襯衫布料，林洋能清晰地感覺到蘇玉身上傳來的溫度。那種溫度在冰冷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真實，把它從那種被特調局陰影籠罩的虛幻感中硬生生拉回了現實。
蘇玉沒有退開。她保持著這個略顯擁擠的姿勢，目光緊緊鎖在那些波形圖上，呼吸的節奏順著相觸的肩膀傳導過來。
這是一種無聲的施壓，也是一種毫無保留的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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