燭光在宣紙上投下跳動的影子。
徐葵放下筆，合上那本沒有標籤的簿子。簿子封皮是普通的藍布，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不是計劃，不是分析，而是一行行看似毫無關聯的詞語、數字、人名，用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符號連線著。這是她梳理思緒的方式，把混亂的線索在紙上重新編織成網。
窗外傳來第一聲雞鳴。
她站起身，走到銅盆前，掬起冷水潑在臉上。水很涼，刺得皮膚髮緊，卻讓睏倦的頭腦瞬間清醒。她看著銅盆裡晃盪的水面，水紋中映出自己模糊的臉——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緊抿，眼神卻異常銳利。
今天，網要收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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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時初刻，皇家錢莊門前。
街道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
人聲鼎沸，像煮沸的粥。穿著粗布短打的腳伕擠在人群外圍，踮著腳張望；綢緞莊的掌櫃帶著夥計，手裡提著沉甸甸的布袋；挎著菜籃的婦人抱著孩子，伸長脖子往前看；還有幾個穿長衫的書生，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時不時搖頭晃腦。
錢莊的大門緊閉著。
門是厚重的紅木，包著黃銅門釘，在晨光中泛著冷硬的光澤。門楣上掛著嶄新的匾額，黑底金字——“大胤皇家錢莊”，字跡遒勁有力，是趙璟親筆所題。匾額兩側掛著大紅燈籠，燈籠紙上貼著金色的“胤元通寶”字樣，在晨風中輕輕搖晃。
人群最前面，十幾個穿著統一青色短褂的錢莊夥計已經站好，每人腰間都繫著一條紅綢帶，顯得精神抖擻。但他們臉上都繃著，眼神警惕地掃視著人群。
徐葵站在錢莊對面茶樓的二樓雅間。
窗戶開了一條縫，剛好能看清錢莊門前的全貌。她今天穿了一身素青色的襦裙，外罩月白色比甲，頭髮簡單挽了個髻，插著一支銀簪，看起來像個普通的富家小姐。但她的眼睛一直盯著樓下，一眨不眨。
雅間裡還有兩個人。
錢益坐在桌邊，胖臉上冒著細汗，手裡捧著一杯茶，卻一口沒喝。他今天告了病假沒上朝，按徐葵的吩咐，辰時三刻會“恰好”出現在戶部衙門，當眾宣佈鹽鐵專賣將用新幣結算的訊息。
馮保站在窗邊另一側，穿著深藍色的宦官常服，手裡拿著一本簿子，正用炭筆快速記錄著什麼。他是半個時辰前悄悄從宮側門出來的，帶來了宮裡最新的訊息——趙璟昨夜徹夜未眠，今晨天未亮就去了太廟祭拜，此刻正在紫宸殿等著。
“人比預想的還多。”馮保低聲說，聲音尖細但清晰，“雜家數了數，光這條街上，至少擠了五百人。”
“有多少是來看熱鬧的？”徐葵問。
“至少三成。”馮保用炭筆在簿子上點了一下，“東頭那幾個穿灰布衫的，是‘隆昌錢莊’的夥計，雜家認得。西邊牆角那三個戴斗笠的，雖然換了衣服，但走路的架勢是軍伍出身，應該是魏博鎮留在京城的眼線。”
徐葵的目光掃過馮保說的方向。
隆昌錢莊的夥計聚在一起，交頭接耳，時不時朝錢莊大門瞥一眼，眼神里帶著明顯的敵意。那三個戴斗笠的則安靜得多，抱著胳膊靠在牆邊，斗笠壓得很低，看不清臉，但站姿筆挺，肩膀寬厚，確實是練家子。
“還有那邊。”錢益忽然開口，聲音有些發顫，指著人群中間幾個穿綢緞長衫的中年人，“那是江南‘沈記綢緞莊’的二掌櫃，他旁邊那個瘦高個，是‘周氏鹽行’的賬房。他們……他們手裡提的布袋，看形狀，裝的應該是銀錠。”
徐葵點了點頭。
沈萬三的人來了。帶著真金白銀，準備第一波擠兌。
“時辰快到了。”馮保看了一眼桌上的沙漏。
沙漏裡的細沙正緩緩流下，上層已經快要見底。
辰時正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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