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們說的都大同小異，張建國脾氣古怪，孤僻，母子關係不睦，母親負氣住進養老院，不久後去世。
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在宋薇腦海中逐漸勾勒出一個清晰的家庭悲劇輪廓。
夜色漸濃，華燈初上。
宋薇看了看手機，陸時川的生命體徵依然處於紅色預警狀態，但至少沒有繼續惡化。
她知道，不能再拖了。
她再次站起身，走向402的門。
這一次，她敲門的聲音比之前沉穩了許多，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堅定。
門內依舊沒有回應，但宋薇沒有放棄，她連續敲了幾下，聲音不大，卻執拗而有節奏。
“張先生，我知道您可能不想見我。但有些事情，我必須得告訴您。”宋薇的聲音隔著門板，儘量放緩，語氣帶著一種悲憫，而非質問。
門內依舊是死寂。
宋薇深吸一口氣，繼續說道：“我知道您和您母親之間可能有些誤會，有些不愉快。但這些都已經過去了。現在，有一個無辜的人，因為這份未解開的心結，正在遭受巨大的痛苦，甚至危及生命。”她停頓了一下，確保對方能聽清。
“您還記得馬師傅嗎？那個開99路車的馬師傅。”
“他……他現在被困在一個由‘承諾’和‘執念’編織的噩夢裡，三十年了。他日復一日地開著一輛永遠到不了終點的巴士，只為了兌現當年一個送您母親‘回家’的承諾。可那個承諾，在您母親離世的那一刻，就永遠不可能以他理解的方式完成了。”
宋薇的話語不帶任何指責，只是陳述一個令人心酸的悲劇。
她的重心不再是挖掘舊聞，而是揭示一個無辜者如何被命運牽連，被一個沉重的“承諾”所綁架。
“他每天都在重複著‘準時送到’、‘送您回家’，他憔悴了，蒼老了，已經分不清現實與幻境。他以為自己還在路上，他以為您母親還在等他。可他不知道，他被困住了，而且，他快要堅持不住了。”宋薇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顫抖，她彷彿看到了陸時川那搖搖欲墜的綠點，看到了馬師傅在虛空中孤獨駕駛的巴士。
門內傳來一聲壓抑的輕咳。
隨即，門“吱呀”一聲再次開啟，露出了張建國那張枯槁的臉。
他的眼神不再是完全的警惕，而是多了一絲複雜的情緒，有不解，有震驚，更有隱約的悔恨。
馬師傅這個名字，顯然觸動了他內心中某根塵封已久的弦。
宋薇抓住這個稍縱即逝的時機，目光直視著張建國，聲音再次放緩，卻又帶著一種直擊人心的力量。
“張師傅，”她下意識地叫錯了姓氏，但隨即改口，“張先生……您母親，是不是曾經……有一封關於‘道歉’的信，沒來得及寄出？”
“轟！”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瞬間擊潰了張建國三十年的心理防線。
他的身體猛地一顫，臉上血色盡失，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那雙飽含著防備和固執的眼睛，此刻被一種極致的痛苦和震驚所取代，眼眶瞬間泛紅。
“你……你……”他連連後退了兩步，彷彿宋薇不是記者，而是能洞察一切的鬼神。
宋薇沒有追問，只是靜靜地看著他，給予他足夠的空間去消化這個突如其來的衝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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