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街上，記得他的人不止米鋪那一個。他反而走得更慢了。走到街尾是一家書鋪。
書鋪的門開著，裡面擺著幾張矮桌。桌上有墨，墨是現磨的，氣味不重，可是壓得住紙的味道。
有一個孩子坐在桌前唸書，唸的是《千字文》。念得磕磕絆絆，唸錯了一個字，自己又改過來。
他站在門口聽。聽了很久。
“城裡幾家書鋪。”他問夥計。
“五家。”夥計說。
“都是今年開的？”
“去年兩家。”夥計說，“今年又開了三家。”
“書什麼價。”
“看什麼書。”夥計說，“啟蒙的三十文一套，四書要二百文。”
“貴了。”
“貴了也買。”夥計說，“今年買的人多。”
“為什麼多。”
“不知道。”夥計說，“有人說是因為不打仗了。”
他站著沒有動。孩子還在唸。唸到下一句，又錯了。
“錯了。”孩子自己說。
他重新唸了一遍。
北門的守兵在查路引。出城的人排著隊，一個一個遞。輪到他的時候，他從懷裡摸出一張紙。
紙是折過的，折了四折，邊角磨毛了。守兵接過來，看了一眼。紙上蓋著印，印的顏色是暗的。
守兵不認得那是什麼印。他只看了一眼有沒有字。有字。
“過去。”守兵說。
他把紙收回來，摺好，放回懷裡。走上門洞的時候，他停了一下。門洞裡是暗的，出了門洞就是亮的。
暗的地方涼，亮的地方熱。他從涼裡走到熱裡，眼睛眯了一下。出了城，他沒有走官道。
他沿著城牆根往東走了一段，才拐上往北的小路。
路上有泥，泥是溼的，踩下去軟，拔出來的時候鞋上帶了一塊。他走了一里，把鞋在草上蹭。蹭不掉。
他就由它在那裡。
何老大是第三天回來的。
“人出城了。”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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