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殿下，欠什麼不欠什麼的，到了再算。”
這話傳回去的第二天傍晚，隊伍翻過了一道緩坡，第三驛站的院牆出現在了視野盡頭。
枯河驛。
因驛站北面有一條常年斷流的河道而得名，河床裸露的鵝卵石在夕陽下泛著灰白色的光，像一條枯死的蛇蛻橫亙在山腳與官道之間。
驛站規模比前兩座都大——前後三進院落，圍牆用青石壘砌到一人多高，正門兩側各立著一根拴馬樁，樁上繫著西匹瘦馬正在低頭嚼乾草料。
楚雲昭在馬車內將遠端鏡頭對準驛站後方做了一圈完整的掃描：後山是一片雜草叢生的緩坡，坡上散落著幾棵歪七扭八的老槐樹，樹下有一條被踩出來的細徑通往更深處的山坳——那裡應該就是姬無辰提到的馬場所在。
鏡頭繼續往深處推，馬場的圍欄出現在了畫面邊緣，低矮的木柵欄裡有七八匹馬在啃草，柵欄旁搭著一間半塌的草棚，棚下坐著一個人影。
楚雲昭將倍率拉到最大，畫面抖動了兩下才穩住。
一個乾瘦的老頭縮在草棚的柱子根底下打盹，右腿以一個不正常的角度彎折著擱在一塊石墩上，褲管挽到了膝蓋處露出一截枯瘦變形的小腿骨——瘸腿。
腦袋歪向一側，嘴巴半張著，面色灰黃松弛，看年紀確實在六十上下。
孫鐵柱。
人還活著。
楚雲昭將畫面截存標註了時間和方位座標，然後切到驛站正門方向——隊伍前端己經到了驛站外圍二十步的位置，劉三刀照例打頭騎在最前面，銅鑼被一個年輕官差敲了三響宣佈紮營。
驛站正門吱呀開啟，走出來的是一個身形微佝的灰髮老者，青色官袍洗得發白但漿得筆挺，腰間別著一串銅鑰匙走路時叮噹作響。
他的目光在劉三刀身上掃過，客套了兩句“路上辛苦”之類的場面話，然後視線不動聲色地往隊伍中段掃了一圈——那個方向恰好是姬無辰輪椅所在的位置。
楚雲昭注意到了這個細節，把畫面截了一幀存檔。
驛丞的目光在輪椅上停留的時間很短就收了回去，面上沒有任何異樣的表情變化，轉身引著劉三刀往驛站裡面走，嘴裡說著“熱水備好了弟兄們先歇著”之類的應酬話。
隊伍在驛站外圍就地紮營，犯人們己經習慣了這套流程，各自找位置鋪開行李準備過夜。
太子府的人在常伯的指揮下把營地紮在了距楚雲昭馬車五步遠的位置——和之前的佈局一樣，輪椅正好落在基地車外部防護範圍的邊緣。
姬無辰到位之後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膝上搭著薄毯閉著眼靠在輪椅裡，和過去二十多天的每一個傍晚看起來沒什麼兩樣。
但一盞茶之後，常伯彎著腰從輪椅旁快步走向驛站正門。
楚雲昭把拾音器的方向跟了過去。
常伯站在正門口朝裡面喊了一聲：“驛丞大人，我家殿下路上風寒入體，咳了幾日不見好轉，不知驛站可有備用的藥材？哪怕是幾片甘草陳皮也使得。”
驛站內院傳來那個灰髮老者的聲音：“有，老夫這就去取，勞煩公稍等。”
腳步聲急促地從裡面傳出來，老驛丞手裡拎著一隻粗布藥包出了門，跟著常伯往太子府營地方向走。
楚雲昭將鏡頭切換到近景，盯著老驛丞走向輪椅時的步伐和手部動作。
他走到輪椅正面五步遠時腳步放慢了，手裡的藥包攥得發緊，目光從姬無辰覆著薄毯的膝蓋往上移，經過那張蒼白消瘦的面容時——他拎藥包的那隻手抖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在鏡頭裡清晰可辨。
他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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