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從現在開始,他的每一步都得被我記下來。”
楚雲昭這話不是虛言。接下來的兩天裡,操控臺六塊分屏有三塊是長期鎖定在周平身上的,從他每日幾時起身幾時就寢,到他和哪些人說話說了多久,全部被精確到呼吸數地記錄在了日誌裡。
第三十三日白天,周平的行為模式和楚雲昭預判的一模一樣。
他不著急。他像一隻蟄伏的蛛,坐在網心等著振動從絲線上傳來。白天的大部分時間他騎著馬在隊伍兩側來回走動,目光在各個犯人群體之間慢慢遊移,偶爾停下來和某個犯人“閒聊”幾句。
他問的全是不痛不癢的話,路上苦不苦,吃得怎麼樣,有沒有人欺負你,語氣甚至稱得上溫和。但楚雲昭注意到一個細節,每次他和人說完話之後都會回到自己營帳裡待上一陣,再出來時選擇的下一個搭話物件總和上一個有某種關聯。
他在順著關係網往裡摸。
第三十三日入夜。亥時二刻,營地歸於沉寂後約莫半個時辰,周平從帳篷後簾出來,沒走正面的巡邏道而是貼著營地東北角的暗影繞了一大圈,最終停在了一片矮灌木後面。
馬六從另一個方向無聲出現。
兩個熱源在灌木叢的遮蔽下靠到了不超過一步的距離,拾音器在那個位置的收音效果被灌木葉子干擾得厲害,只捕捉到了零碎的氣音片段。
楚雲昭配合唇語識別拼出了大約六成內容。
周平說了什麼“枯井”,說了什麼“誰拿的”,說了什麼“確認車裡沒有”。
馬六回了什麼“盯著”,回了什麼“還沒找到機會”,回了什麼“明天”。
兩人碰面的時間不超過三十個呼吸就分開了,各自沿不同路線返回帳篷。
楚雲昭將碰面的完整熱源軌跡和時間戳存了檔。
第三十西日。
這一天周平做了一件讓楚雲昭在操控臺前收斂了所有表情的事。
午後行軍途中短暫休整時,他翻身下馬走到了隊伍中段靠後的位置,在一個蹲在路邊啃幹餅的瘦弱中年男人面前停住了腳。
楚懷庸。
楚雲昭的生父,三品侍郎出身,獲罪抄家流放至今己經瘦得脫了相,兩頰凹陷鬍鬚雜亂,蹲在路邊的姿態佝僂得像一隻被踩扁了的蝦。
他看見周平的官靴停在面前時,整個人彈了起來,手裡的半塊幹餅差點掉在地上,膝蓋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就要往下彎。
“楚侍郎不必多禮,本官只是隨便走。”周平用一種極其隨意的口吻止住了他,手裡拿著一塊比犯人口糧好上十倍的白麵饢餅遞了過去,“路上辛苦,吃塊好的。”
楚懷庸的眼珠子在那塊白麵饢餅上轉了兩圈,伸手接過來時十根手指都在顫,聲音裡帶著受寵若驚的碎裂感。
“多謝大人……多謝大人恩典。”
“坐,聊兩句。”周平在旁邊的石頭上落座,姿態鬆弛得像是老友敘舊,“楚侍郎從前在戶部任過職,本官在大理寺常與戶部打交道,算是半個舊識。”
“大人抬舉了……罪人如今哪還當得起侍郎二字……”
“往事不提。”周平擺了擺手,話鋒一拐,“楚侍郎的長女,就是那位太子妃,本官今日見了一面,倒是個有氣度的女子。”
楚懷庸啃著饢餅的動作頓了一下,渾濁的眼珠子往周平臉上飄了一眼,嘴裡含混地嚼著食物沒立刻接話。
“本官好奇的是,太子妃那輛馬車平時是怎麼回事?本官昨日驗看過,裡面空蕩蕩,但這一路上聽聞太子妃從不缺吃穿用度,還能給旁人送東送西,東西從哪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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