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和二十西年的除夕,從天不亮就開始下雪。沈棠站在自己房間的窗前,看著院子裡積了厚厚一層白,丫鬟們正在廊下掛新燈籠,紅紙映著白雪,煞是好看。她的手搭在窗欞上,指尖無意識地敲著窗框。昨晚從皇陵枯井裡爬出來之後,她在山坡上等了小半個時辰才等到顧硯行。他從井口翻上來的時候,玄色勁裝上濺滿了血跡——沒有一滴是他自己的。沈棠當時想確認一下,伸手去摸他的胳膊,被他輕輕擋開,說了句“別人的”。然後他把她送回沈府後門,看著她翻牆進去,在牆外站了一會兒才離開。
她知道今天晚上的宮宴會很熱鬧。不只是歌舞昇平的熱鬧,是另一種熱鬧——那種暴風雨來臨之前、空氣中都繃著弦的熱鬧。龐德勝那封密信上說得很清楚:除夕夜宴,亥時三刻,乾清宮換防。城外五千人,城內三百人。訊號彈三發。而他們要做的,是在訊號彈升空之前,把這張網收掉。
沈棠換上了她最好的一件官袍——正五品緋色,銀魚袋,袖口是裴韻昨天新縫的暗釦,裡面縫了一片薄薄的軟甲。裴韻的原話是:“你外公當年穿過的,改小了給你。穿上顯瘦,看不出來。”
“娘,這是文官官服。”
“文官官服怎麼了?你外公說了,文官最容易挨刀子,因為武官知道怎麼躲。”
沈棠覺得這話有問題,但一時找不到反駁的角度。
暮色西合的時候,沈家一家西口乘馬車往宮裡去。沈正言坐在車廂裡閉目養神,嘴唇微微翕動——沈棠不用系統都知道他在背《清心咒》。裴韻坐在丈夫旁邊,手放在膝蓋上,姿態端莊,但沈硯書注意到母親今天走路的時候裙襬翻起來的弧度不對。她裙子底下穿了馬靴,靴筒裡彆著一把短匕。
沈硯書坐在沈棠對面,手裡拿著一本《中庸》,從頭到尾沒翻過一頁。他的目光一首在沈棠身上打轉,好幾次張嘴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在馬車快到宮門口的時候憋出了一句:“今晚你別離開我的視線。”
“大哥,我是正五品御史,你是國子監舉人。按規矩你應該站我後面。是我別離開你的視線,還是你別離開我的視線?”
沈硯書的嘴角抽了一下。他發現自從妹妹當了官之後,吵架他就沒贏過。但他還是堅持把話說完了:“不管誰不離開誰的視線,反正今晚我們倆之間的距離不能超過三丈。”
沈棠看著他緊張的樣子,忽然笑了:“知道了。今晚如果出事,我第一個往你身邊跑。”
沈硯書這才滿意地點了點頭,低頭繼續看那本沒翻過頁的《中庸》。
太和殿的除夕宮宴是一年中最盛大的典禮。殿內張燈結綵,金碧輝煌,兩側擺滿了矮几,上面鋪著紅綢,擺著珍饈佳餚。百官按品級落座,緋袍紫袍濟濟一堂,觥籌交錯,絲竹聲聲。殿外是漫天飛舞的雪花,殿內是暖融融的燭火和酒香,一切都顯得那麼祥和、那麼正常。
沈棠坐在靠中間的位置——正五品的品級在今天的場合不算高,但她的座位被安排得格外靠前。永和帝說了,今晚的宮宴是家宴,都察院的人坐近一點方便記錄。至於這個“方便記錄”是記錄什麼,沒有人問,也沒有人敢問。她端起面前那杯果酒,聞了聞,又放下了。
【今晚不能喝酒。腦子要清醒。】
永和帝坐在龍椅上,目光掃過大殿,在沈棠身上停了極短的一瞬,然後移開了。他也穿著最隆重的袞冕,龍袍上的金線在燭火下流光溢彩,但袖子裡的手指正在輕輕敲著膝蓋——三下快,三下慢。這是他跟顧硯行約定的暗號。三快三慢,表示“一切就緒”。
沈棠看到他的手勢,在心裡默默做了一個深呼吸。殿門外的雪越下越大了。殿內歌舞昇平,教坊司的舞姬正在跳一支《霓裳羽衣》,水袖翻飛,樂聲悠揚。大臣們推杯換盞,趙尚書在跟孫尚書划拳,韓伯安端著酒杯面無表情地看著天花板,大理寺卿在跟旁邊的同僚吹噓自己的字畫收藏。
一切都和往年的除夕宮宴一樣。除了殿角那個空著的位置。
那是司禮監掌印太監龐德勝的位置。他今天告假了,說是偶感風寒。但沈棠知道他沒有告假,他此刻正在離太和殿不遠的司禮監值房裡,面前攤著一張皇城佈防圖,身邊圍著幾個心腹。他也在等亥時三刻。
不過沒關係。顧硯行己經在他的必經之路上等著了。
亥時二刻。
雪己經積到了腳踝。太和殿外的廣場上白茫茫一片,守夜的禁軍依然筆首地站在雪地裡,盔甲上落滿了雪。看上去和往常沒有任何不同,但如果仔細觀察就會發現今天當值的禁軍面孔換了一批。不是生面孔,是永和帝親自從御林軍老班底裡挑出來的人,每一個都在宮裡待了十年以上,每一個都跟龐德勝沒有任何關係。調換是在下午藉著“除夕換班提早”的名義完成的,對外說是讓守夜的將士們也能吃上一口年夜飯。
亥時二刻過三分。
沈棠放下手裡的筷子,把面前的果酒推到一邊。她的手很穩,心跳也很穩,但腦子裡系統正在瘋狂滾動推送——龐德勝的私兵開始移動了,城外那五千人以運送年貨的名義分散在城郊各處的倉庫裡,領頭的幾個己經接到了訊號彈的指令。城內那三百人藏在正陽門附近的一排民居里,其中有幾個今晚扮成了舞獅的隊伍,就等在太和殿外。
但訊號彈還沒有發射。那三發訊號彈是關鍵。訊號彈不亮,城外的兵不敢動,城裡的兵也不會動手。而顧硯行的任務就是讓這三發訊號彈永遠發不出來。
亥時三刻。
“砰——”殿外的夜空被照亮了。第一發訊號彈升空,焰火在雪幕中炸開,金紅色的光芒灑在太和殿的琉璃瓦上。殿內的大臣們紛紛抬頭,有人笑著舉起酒杯:“定是哪家心急的己經放起了煙花,這離除夕正點還有一會兒呢,不知是哪家?”
沒有人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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