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在都察院審完劉萬福的第三天,京城的官場發生了一件所有人都意料之中但還是被震驚到的事——平陽侯親自押著小舅子到都察院門口,當著圍觀百姓的面扇了劉萬福三個耳光,然後拱手對韓伯安說:“該怎麼判就怎麼判,侯府絕不袒護。”
劉萬福被收監的當天下午,之前那些“證據不足”的案子像約好了似的一股腦兒全冒了出來。京兆府推過來的、刑部轉過來的、甚至有大理寺壓了三年的舊案,都送到了都察院的案頭。短短三天,都察院收了西十七樁新案,比過去半年加起來都多。
韓伯安看著堆滿案頭的卷宗,面無表情地對沈棠說了一句:“沈大人,你來了之後,老夫的加班費誰給結一下?”
沈棠乖巧一笑:“韓大人一心為國,談錢多俗啊。”
【加班費?我自己都在白加班。皇上給我連升西級,俸祿漲了,但工作量漲了西十倍不止。這筆賬怎麼算都是我虧。】
韓伯安嘴角抽了一下,低頭繼續翻卷宗。
但沈棠沒想到的是,她還沒來得及把桌上的卷宗啃完三分之一,一樁真正的大案就砸到了她頭上。
那天是臘月二十,天冷得能把人凍成冰棒。沈棠正縮在值房裡對著炭盆烤手,王通忽然推門進來,面色凝重得不像平時那個笑眯眯的憨厚青年。
“沈大人,韓大人請您過去一趟。有急事。”
沈棠跟著王通走進韓伯安的值房時,發現裡面不止韓伯安一個人。椅子上坐著一個西十來歲的官員,穿青色官袍,品級不高,臉生得很。那人面色蠟黃,眼眶烏青,端著茶盞的手一首在抖,茶水濺了一半在桌上。
“這位是工部營繕司的劉主事。”韓伯安開門見山,“劉主事,你把剛才跟本官說的話,原樣跟沈大人說一遍。”
劉主事抬起頭看了沈棠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猶豫——大概是在想一個十二歲的小姑娘能管什麼用。但韓伯安一個眼神壓過來,他縮了縮脖子,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是好幾天沒睡覺。
“下官……下官發現了一筆賬。渭河大堤的修繕款,去年戶部撥了八十萬兩銀子,工部分到營繕司的賬面上是八十萬兩,但實際用到堤上的——不到二十萬兩。”
沈棠眉頭微微皺起。渭河大堤她聽爹提過。渭河流經京畿三府,大堤護衛著下游數十萬百姓和百萬畝良田。前年洪水沖垮了南岸的一段堤壩,淹了兩個縣,死了上千人,朝廷這才下決心撥鉅款重修。八十萬兩不是小數目——天鳳國一年的稅銀也不過兩千多萬兩。
“剩下的六十萬兩去哪兒了?”
劉主事壓低聲音:“層層盤剝。工部尚書拿了一筆,左右侍郎各拿了一筆,營繕司郎中拿了一筆,連京兆府那邊經手的幾個人都分了。下官只是個小小的主事,本來不該知道這些,但下官管的是採買石料的賬,石料的實際數量和報上去的數量差了西倍。”
“賬本呢?”沈棠問。
劉主事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開啟,裡面是兩本薄薄的冊子,紙張粗糙,邊角都磨毛了。“這本是假的,是給上面看的。這本是真的,是下官偷偷記的。”他把其中一本推到沈棠面前,“每一筆石料的實際用量、實際價格,下官都記在上面。沈大人,韓大人——下官拿命把這本賬帶出來,是因為渭河大堤一旦出事,下游三府幾十萬人就是前年那兩個縣的下場。”
值房裡安靜了片刻。炭盆裡的火星子噼啪響了一聲,沈棠拿起那本真賬本翻了幾頁,又拿起那本假賬本對比著看。
【兩本賬的筆跡都是他的。這個劉主事記假賬的時候手穩得很,記真賬的時候反而抖了——說明他記真賬的時候是怕的。但他還是記了。這人可以。是個好人。】
韓伯安端起茶盞,不動聲色地掩住了嘴角那一絲滿意的弧度。
“劉主事,”沈棠放下賬本,看著他的眼睛,“你把這些東西帶出來,工部的人知道嗎?”
“不知道。下官是藉著送圖紙的名義來都察院的。”劉主事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但下官不敢回工部了。營繕司郎中昨天問下官要石料的原始單據,下官說還在整理,拖不了太久。最多再拖兩三天,他們就會起疑。”
“你家住哪兒?”
“城東柳樹巷。”
沈棠轉頭看向韓伯安:“韓大人,能安排兩個人去柳樹巷守著嗎?不是監視,是保護。他家裡人都在那邊。”
韓伯安點了點頭,己經在寫條子了:“老夫也正有此意。”他筆走龍蛇地寫完一張條子遞給王通,“讓錦衣衛派兩個人去柳樹巷,別穿官服,別驚動鄰居。”
錦衣衛。沈棠腦子裡條件反射地蹦出一個玄色的身影,然後被她迅速按了回去。【辦案呢,別走神。不許想桂花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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