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是有重量的。林小滿下了十一級臺階之後，這種感覺越來越明顯——不是那種讓人慌的黑暗，是舊水泥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裹著潮氣往鼻子裡鑽。她一隻手扶著牆壁，另一隻手舉著手機，螢幕調到最暗，光圈只夠照亮腳下兩步的距離。
陸沉舟在她身後合上鐵板時問了一聲：“底下有燈嗎？”
“有，但別開。”林小滿頭也沒回，“開了燈，樓上的人能看到地面透光。”
她不熟這條通道。以前在KINGS的時候，這棟樓還沒被廢棄，地下排水管檢修口是後勤在管，她只來過一次，還是跟著物業的人走馬觀花。但她記得大概方向——那條排水主管道從倉庫正下方穿過，往東偏北約西十米的位置，有一個分線井，井壁上有老式的鐵爬梯，可以首接上到一層配電房旁的雜物間。周凱文的人既然守著三層窗戶和東牆路線，那雜物間那條線，大機率是空的。
當然也僅僅是“大機率”。林小滿從來不賭沒驗證過的事，她賭的是周凱文對趙平的信任度——趙平是KINGS的老人，但離開得早，對那棟樓的瞭解，應該只停留在專業層面，而不是建築結構。
走了大約二十來步，前方的通道被一扇鐵柵欄攔住了。柵欄門沒上鎖，但合頁鏽得厲害，推起來會發出刺耳的聲響。林小滿蹲下來，從兜裡掏出一小管潤滑油，對著合頁縫隙擠了兩下，用指腹抹勻，等了幾秒，再慢慢推門。
聲音果然小了很多，只發出了一聲悶悶的金屬摩擦，像誰不小心碰到鐵皮。
她側身擠過柵欄，走了兩步才發現身後沒動靜了。回頭一看，陸沉舟站在柵欄門那邊，沒跟上來。
“怎麼了？”
陸沉舟抬手摸了摸柵欄上方的牆體，指尖蹭下來一層黑灰，放到鼻子底下嗅了一下。他的聲音很低：“有人在這走過——剛走過。”
林小滿心裡一緊。她走過去，順著陸沉舟手指的方向看：鐵柵欄上方最粗的那根橫杆上，有半枚腳印，不完整，但能看出來鞋底紋路很新、很清晰，沒有落灰覆蓋。這層灰是好幾天才能積出來的厚度。
也就是說，幾個小時之內，有人從這條通道走過。而且那條路，通的方向和她是同一個。
“你那個沒備註的朋友發訊息，說‘他也去了’——說的是周凱文還是另一個人？”陸沉舟的目光收了回來，落在她臉上。
那一刻他的表情說不上嚴肅，也說不上隨意，像只是順嘴問了一句。但林小滿聽出來他換了人稱——“你那個沒備註的朋友”，他之前見過那條訊息。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反問道：“你剛才說你在外面看見三層透光——你從哪條路看的？”
“倉庫東面那條廢棄的鐵軌路基。正對三層東窗。”
“那你有沒有看見有人從樓下通道口出來過？”
陸沉舟沉默了兩秒。“沒有。我到了之後，沒看到任何人從樓裡出來過。”
林小滿眉頭微皺。那半枚腳印的主人如果不是周凱文的人，那就是走在她前頭、來拿那臺真機的別人——或者說，她一首等的那個“鬆口的人”。
“走吧。”她沒有繼續追問下去，轉了身繼續往前走，“到了再說。”
這段通道不長，但走起來非常不舒服。地面不平，有些地段積了水，鞋踩上去會發出黏膩的聲響。林小滿沒打算收著聲音——這條通道本來就不是什麼隱蔽路徑，有人若在另一頭聽著，她遮掩也沒用。她只是走得很快，手機不敢開燈，全憑腳下和牆面傳達的觸感和記憶在走。
陸沉舟的腳步聲在她身後保持著一個很均勻的間距，不遠不近，好像不管她快走還是慢走，他都跟得住。
她忽然發現一點——一個人如果不是對這條路本身非常熟悉，就必須要看路。但陸沉舟的腳步聲沒有一次猶疑或停頓，他甚至不問還有多遠。
他沒來過這條路。但他的節奏從容得像走在自己家客廳裡。
這個人身上的謎團和她一樣深。
她正想著，腳底下那塊地面突然發出一聲空洞悶響——石板底下是空的。她立刻停住，蹲下身把手機翻過來掃了一圈：這截地面被一塊新澆的水泥補過，顏色比周圍淺很多，邊緣沒有落灰——補上去的時間不會超過三個月。
三個月的舊水泥，處在一條周凱文認為無人知曉的通道里。修它的人是誰？修的時候堵的是什麼？
林小滿沒有停留過久。她起身，繞過那塊水泥補丁，側著身體貼牆過去。過了那截補丁，通道開始變窄，管道壁貼得更近，空氣裡那股鐵鏽味變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乾冷的灰塵味。她抬起頭，前方大約五步遠的地方，通道頂部出現了一個正方形的開口，邊緣嵌著老式角鋼框。開口上方的空間裡，有非常淡的光線透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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