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接緩衝器的焊點在第三次檢測時終於通過了林遠的容差標準。
林宇把量子扳手從報廢通訊模組的最後一顆固定螺栓上收回，將改裝完成的裝置舉到眼前。三塊訊號放大器被他用逃生艙備件中的散熱銅片串聯，外殼是從生命維持系統的冗餘管路上拆下來的鈦合金套筒，整體看上去像一截被暴力改造過的義肢——醜陋、粗糙，但林遠確認其訊號緩衝能力可以為他在中繼過程中爭取約九十秒的反應視窗。
九十秒。在建造者的時間尺度裡大概連一次呼吸都算不上，但對林宇而言，這是他能為沈星河築起的最後一道防線。
載體進度？他把緩衝器固定在逃生艙操控臺右側的磁吸卡槽上，聲音因連續七小時未進食而略顯沙啞。
46.3%。林遠的回答精確而平穩，按當前速率，預計一小時十七分鐘後抵達47%節點。α艦與γ艦距本設施十九小時四十三分。β艦訊號間隔已縮短至一分五十一秒。
一小時十七分鐘。
林宇閉上眼，讓後腦勺靠在座椅頭枕上。旁路介面在他顱骨深處發出持續的低頻嗡鳴，像一根被撥動後始終未停止振動的琴絃。自從第十一面陣列向他注入修復性編碼後，這種感覺就沒有消失過。他能感知到那個被植入的六邊形模組安靜地嵌在意識邊緣，不主動發出任何資訊，卻像一扇半開的門，隨時準備迎接某種他尚未理解的東西透過。
林遠。
並行寫入方案二的預編譯完成了多少？
七個模組的中繼協議已全部編譯完成。自我認知模組的優先錨定序列經過三次迭代最佳化，當前版本的整合失敗率從31%降至27.4%。但我需要提醒你，這個數字的前提是載體在47%節點時的神經突觸密度達到預期值。如果古老模式元記錄的滲透導致突觸生長偏離標準路徑——
機率？
偏離機率14%。若發生偏離，整合失敗率將回升至35%以上。
林宇睜開眼，盯著逃生艙穹頂上那道因長期微振動而產生的細小裂紋。35%。三分之一的機率，沈星河的意識會在寫入過程中碎裂成無法拼合的碎片。
他坐起身，從座椅側面的儲物格里摸出最後一管營養膏。撕開封口時，手指微發抖——不是恐懼，是低血糖。他把整管膏體擠進嘴裡，味道像摻了金屬粉末的糨糊。
β艦訊號的建造者拓撲語言編碼，你解析出更多內容了嗎？
部分。林遠的語調出現了林宇熟悉的那種微妙停頓——這意味著接下來的資訊不會讓人愉快。β艦信標中巢狀的建造者編碼並非靜態內容，而是一段動態握手協議。它在等待回應。
什麼樣的回應？
與本設施第十一面陣列發出的訊號同構的回應。
林宇的咀嚼動作停了一瞬。
你是說——β艦在呼叫的那個遠端節點，和我們腳下這個設施，是同一套系統的不同部分？
更準確地說，β艦信標啟用的目標節點，與本設施共享同一套建造者通訊架構。它們被設計為可以彼此對話。而β艦——或者說控制β艦的實體——似乎知道這一點。
林宇把空營養膏管攥成一團，扔進回收槽。他的大腦在疲憊中艱難運轉，將碎片拼合成一幅越來越清晰的圖景：正四面體結構，四個節點。沈星河是信使，他是中繼，本設施是處理器，而第四個節點——那個尚未啟用的輸出端——很可能就是β艦正在喚醒的東西。
如果第四節點被外部力量啟用，而不是按照建造者設計的順序自然啟動——
無法預測。林遠罕見地直接承認了自己的侷限。建造者的系統設計邏輯超出我的推演能力。但基於已知資訊，我可以給出一個類比：這就像一臺精密儀器的四個元件，設計者預設了嚴格的啟動順序。如果有人跳過前三步直接啟用第四元件——
要麼什麼都不會發生，要麼整臺儀器報廢。
或者更糟。四個節點透過0.51赫茲同步連線。如果第四節點在未經校準的情況下被強行啟用，同步訊號可能產生破壞性干涉。屆時受影響的不僅是裝置，還包括所有已接入系統的意識體。
所有已接入系統的意識體。沈星河。還有他自己。
林宇站起來，在逃生艙狹小的空間裡走了三步，又轉身走回來。他的目光落在操控臺上那個醜陋的外接緩衝器上，突然覺得這東西荒謬得可笑——他用報廢零件拼湊的九十秒緩衝，面對的是一個三千年前超級文明設計的系統級聯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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