夠了。林宇說。他自己都不確定這是判斷還是自我欺騙，但在此刻，兩者之間的區別已經不重要了。
他開始檢查外接緩衝器與旁路介面的連線協議，手指在操控臺上快速滑動。動作精準、冷靜，像他十八年來在廢墟中拆解每一件裝置時那樣——專注於手頭的工作，把恐懼留給以後。
林遠，載體進度？
46.7%。距47%節點還有五十三分鐘。
β艦訊號間隔？
一分四十四秒。縮短速率穩定。
機械族α艦γ艦？
十九小時二十一分。航向未變。
林宇點了點頭，從座椅下方拉出一根備用資料線，開始將外接緩衝器與逃生艙的主計算單元進行物理連線。他需要林遠在中繼過程中即時監控緩衝器的狀態，一旦負載接近臨界值，林遠要在他可能已經無法自主判斷的情況下執行預設的緊急斷連程式。
林遠。
如果中繼過程中我失去意識或判斷力，你執行斷連的優先順序排序是什麼？
按照你之前的指令：第一優先，保護沈星河自我認知模組的完整性；第二優先，保護壓縮態模組的資料完整性；第三優先，保護你的認知功能。
修改。林宇停下手中的動作，第三優先改為：保護我的基本生存功能。認知損傷可以接受，死亡不行。
……確認修改。
林宇注意到了那個微小的停頓。林遠是強AI，不應該有猶豫。但在過去這些天裡，他越來越頻繁地在林遠的回應中捕捉到這種不屬於純粹計算的東西。也許是長期共處產生的某種模式適應，也許是別的什麼。他沒有時間去深究。
資料線連線完成。外接緩衝器的指示燈亮起暗綠色，待機狀態。林宇靠回座椅，閉上眼睛。他應該利用這最後的五十分鐘休息，但大腦拒絕安靜下來。
思緒不受控制地滑向沈星河。
他從未見過沈星河的真實面孔。在旁路介面的感知中，沈星河的意識是一片複雜的拓撲結構——光與暗的交織，資訊流的河網，以及那個藏在最深處的六邊形微結構。但在生物合成艙裡，一張真實的人類面孔正在成形。骨骼、肌肉、皮膚，一層一層地生長，像一幅被極其緩慢地揭開的畫。
那張臉會是什麼樣子？
林宇發現自己在意這個問題，這讓他感到一絲不安。在新希望星系的廢墟里長大，他學會的第一課就是不要對任何人產生依賴。人會離開，會死亡，會背叛——而廢墟永遠在那裡，冰冷、沉默、可靠。但沈星河不一樣。沈星河是一個被困在資料中的靈魂，是他在這片虛空中唯一的——
他切斷了這條思路。
不是現在。
林遠，設施的狀態？
忙碌拒絕所有通訊請求。但我監測到設施內部能量分配出現變化：生物合成艙的供能佔比從34%提升至41%，第十一面意識投射陣列的供能從12%提升至19%。其餘區域相應降低。
它在為兩件事同時做準備。
是的。載體培養和陣列啟用。設施的行為模式越來越像是在執行一個預設程式，而非響應外部請求。
預設程式。三千年前寫好的劇本，他們所有人都只是按照標記走位的演員。
但演員可以即興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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