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杆的尖端刺入凍土時，林宇的左臂從肩膀到指尖都在發麻。
不是手套的反應。是他自己的身體在抗拒。
赫爾墨斯廢船場的地表溫度零下四十一度，但林宇額頭上全是汗。探杆每深入十釐米，凍土就發出一聲悶響，像是什麼東西在地底翻了個身。他已經挖了四十分鐘，坑深到膝蓋，雙手的關節僵硬得幾乎握不住杆子。
林晚棠站在三米外，沒有幫忙。不是不願意——林宇不讓她碰。
深度七十二釐米，阿七的聲音從耳骨傳導器裡傳出，與標準墓葬深度一致。前方十四釐米處檢測到非土壤材質，密度接近碳纖維複合板。
林宇停下來。他盯著坑底那片灰黑色的凍土，呼吸急促。探杆握在手裡，杆身上凝結的霜在他掌心融化，冰水順著手套的縫隙滲進去，冷得像針扎。
他不想再往下挖了。
這個念頭清晰得可怕。六年來他從沒來過這裡——不是因為不知道位置，而是因為每次走到廢船場東側那片空地邊緣，腳就會自動停下。他一直以為那是悲傷。現在他知道那是外祖母留在他海馬體裡的最後一道鎖。
心率一百三十七，阿七說，建議——
閉嘴。
林宇把探杆插在坑邊，蹲下去，用戴著手套的左手直接扒開最後那層凍土。手套的指尖碰到硬物的瞬間，深藍色表面亮了一下——不是節點啟用，是某種識別協議。
碳纖維板。標準的廢船場回收材料，用來做臨時棺蓋。
他把板子掀開。
下面沒有骨頭。
林宇愣住了。坑底鋪著一層銀灰色的細沙，沙面平整得像是昨天才鋪好的。沙子中央放著一個拳頭大小的球體，表面覆蓋著與他掌心烙印完全相同的六邊形晶格紋路，顏色是深藍——和手套、和空腔裡那具外殼、和那塊薄片一模一樣。
沒有遺體。外祖母的墳裡沒有遺體。
林宇的手開始抖。不是冷的。他蹲在坑邊，膝蓋陷進凍土裡，盯著那個球體，大腦像是被人拔掉了電源。六年。他在這個座標上方生活了六年，每年清明用廢鐵焊一朵花放在地表的石堆旁邊，對著一座空墳。
林宇。林晚棠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
他沒回頭。他的視線釘在球體上，六邊形瞳孔自動聚焦，透視能力啟動——球體內部是空心的，壁厚僅零點三毫米，內壁刻滿了螺旋排列的資料，密度遠超金屬片。球體正中央懸浮著一滴液態物質，直徑不到兩毫米，呈銀白色，在無重力狀態下緩慢自轉。
阿七，林宇的聲音啞了，掃描這個東西。
三秒沉默。
材質與手套、外殼、薄片同源。內壁資料結構為節點啟用日誌，記錄時間跨度——阿七頓了一下，——四十七年。起始時間早於你的出生三十一年。
四十七年。外祖母從三十一歲就開始了。
林宇伸手去拿球體。手套的五個指尖銀點同時亮起，球體表面的晶格紋路隨之旋轉，像是一把鎖遇到了對應的鑰匙。他的指尖距離球體還有兩釐米時，一股熱流從掌心烙印湧出，沿著手套的導線網路擴散到整隻左手。
球體浮了起來。
它離開銀灰色細沙，懸停在林宇攤開的掌心上方一釐米處，開始緩慢旋轉。內壁的螺旋資料透過薄壁投射出來，在坑壁上形成密麻的光點——不是文字，不是影像，是座標。數百個座標。
林宇認出了其中四十七個。那是金屬片傳給他的星圖上標註的全部節點位置。
但剩下的——他快速數了一遍——還有三百一十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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