糾纏度26.8%。三十一分鐘。
林宇閉上眼睛。引擎震動了一次,穿過地板,穿過靴底,穿過他的脛骨,一直傳到牙根。一秒。兩
他睜開眼,看著陳維序。讓他去。他沒有晶格,諧振腔在飛船裡不在身體裡,不會被鎖定。上去,啟用,調諧到0.017赫茲反相位,阿七遠端指導。
陳維序說他三十年沒有操作過。林宇把扳手從介面槽裡拔出來,遞向他。金屬表面映著林宇手臂上的藍紫色光,像一面變形的鏡子。陳維序看著那把扳手,猶豫了一個呼吸的長度,然後伸手接過去。他的手指碰到扳手的瞬間微顫抖,但握住之後就穩了——肌肉記憶比意識更誠實。
沈星河推開艙門走向右舷通道,陳維序跟在她身後。他走了兩步停下來,轉頭說如果諧振腔啟用後黑點的通訊協議再次改變——林宇打斷他。先活過這三十一分鐘。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伴隨著管道冷凝水滴落的節奏,像一首走調的催眠曲。
林宇獨自站在主艙裡。左臂的灼燒感在加劇,光芒的脈動頻率比一分鐘前更快了,從皮膚下透出的藍紫色已經亮到可以在操作檯表面投下清晰的影子。他把右手按在操作檯上,指尖用力到發白,指甲邊緣的皮膚被金屬檯面的稜角硌出一道紅痕。
螢幕上,陳維序飛船的灰色輪廓靜懸浮。四百米。艙外作業服的推進器全速需要九十秒。加上穿戴時間,對接時間,進入引擎艙的時間——每一個變數都在他腦子裡排列組合,像一道沒有標準答案的方程。
他問阿七,如果陳維序沒能在三十分鐘內啟用,還有什麼選項。阿七沉默了三秒——這對一個AI來說是很長的時間,到林宇能聽見揚聲器裡電流的底噪。
一個選項。切斷左臂。晶格和黑點同時移除。糾纏歸零。但永久失去晶格感知能力,且切斷瞬間的量子反衝可能導致神經系統損傷,機率37%。
林宇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藍紫色的光在皮膚下流動,像活的東西,像一條被困在琥珀裡的河流。三百米感知半徑。亞毫米精度。穿透物質。這是他擁有過的最強大的能力。也是陳維序為他的能力。他把袖子拉下來,布料蓋住那片光,但光仍然從織物的縫隙裡滲出來,倔強而不可遏制。
阿七報告陳維序已進入氣密艙,正在穿戴艙外服。螢幕切換到氣密艙內部的監控畫面——沈星河在幫陳維序檢查背部推進器的固定扣,她的手指在釦環之間移動,動作快而準確,像是做過一千次。陳維序的臉在頭盔面罩後面顯得蒼老,嘴唇緊抿,面罩內側已經起了一層薄霧。林宇的量子扳手被他用磁扣固定在腰側,金屬表面反射著氣密艙內的白色照明燈,一閃一閃。
氣密艙外門開啟。監控畫面裡,真空的黑暗和環帶碎冰的微光湧進來,陳維序的身影被推進器的藍色尾焰托起,向上方那艘灰色飛船飛去。他的身體在失重中微旋轉,艙外服的白色輪廓在碎冰的反光中時隱時現,越來越小。
林宇在螢幕前等著。左臂的光越來越亮,灼燒感蔓延到了肩膀,像有人在他的三角肌下面埋了一塊持續發熱的金屬片。他咬住嘴唇內側,鐵鏽味在舌尖擴散,溫熱而腥。
九十秒。陳維序的身影變成一個小點,貼上了灰色船體。對接成功。阿七引導他前往引擎艙。
又是兩分鐘。螢幕上的資料流在跳動,綠色的數字在黑色背景上翻滾,像一場無聲的暴雨。林宇的目光鎖定在一個數字上：糾纏度。29.4%。29.6%。29.8%。每一次跳動都像一根針扎進他的視網膜。
陳維序到達引擎艙。諧振腔進入預熱狀態。預熱需要四分鐘。
糾纏度：29.9%。
四分鐘。
林宇站在那裡,聽著引擎五十九秒一次的震動,感覺自己的左臂像是被塞進了一個正在收縮的鐵籠裡。光從袖口、從領口、從他沒有遮住的每一寸皮膚裡滲出來,把整個主艙染成藍紫色和暗紅色交替的脈動。操作檯上的金屬杯——沈星河之前放的那杯水——杯壁上的水珠在變色的光芒中閃爍,像一顆微型的行星。
糾纏度30.1%。外部分攤場效力降至12%。
陳維序透過通訊頻道說還有兩分鐘,預熱曲線正常。他的聲音帶著艙外服通訊系統特有的金屬質感,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經過了太多層過濾。
林宇的膝蓋撞上了操作檯。他沒有意識到自己在往前傾。左臂的灼燒變成了某種更深的東西——不是疼痛,是壓力。像有什麼東西在他的骨頭裡膨脹,試圖撐開一個空間,試圖在他的橈骨和尺骨之間擠出一個不屬於這個維度的房間。
黑點在動。他能感覺到,不需要阿七報告。黑點從腕骨上方的位置開始向手指方向蔓延,同時向肘部方向延伸,像一滴墨水落入靜止的清水,無聲地、不可逆轉地擴散。引擎的分攤場已經擋不住了。
林宇把右手伸向操作檯下方的工具抽屜。他的手指摸到了一把等離子切割刀的握柄——醫療級,用來切割船體金屬的,但功率調到最低檔可以切斷人體組織。握柄上包覆的防滑橡膠已經老化,表面有細小的裂紋,硌著他的掌心。
他沒有把它拿出來。但他的手指沒有鬆開。
陳維序倒數。十秒。
糾纏度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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