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遠征的全息投影在診所牆壁上抖了三下才穩定。
林宇盯著那張臉——五十多歲，顴骨高聳，眼窩深陷，穿著倫理委員會標準的灰色制服。投影解析度不夠，讓他看起來像一幅褪色的油畫。畫素在顴骨最高處斷裂成方塊，又在下一幀勉強拼合。
方遠征沒有寒暄。他的嘴唇動了兩下才發出聲音，語速比昨晚通話時快了一倍，像在趕一趟即將關閉的艙門。聽證取消了。林宇已經接入了。凹槽廣播了他的生物特徵，全網七個節點確認。聯邦法律第四十七條，未經倫理審查的人體融合實驗，最高判處終身監禁。
林宇沒回答。他的左前臂擱在膝蓋上，肘彎以下的皮膚呈現一種不自然的瓷白色，像被抽乾了血液的標本。他能看見自己的手指，但感覺不到它們——就像隔著玻璃看一件展品。診所的冷光燈把那截手臂照得近乎透明，皮下的血管紋路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均勻的、沒有生命跡象的光潔。
方遠征的投影向前傾了傾，目光釘在那截失活的手臂上。他提到周定山的緊急申請還壓在桌上，如果林宇昨天再等幾個小時——
林宇抬起右手，把阿七的資料投射到空中。匯出率曲線像一把刀，從9%一路劈到臨界線，最後在接入瞬間歸零。那條線在空氣中發出淡藍色的光，照亮了方遠征投影臉上的每一道皺紋。十九分鐘。他當時只剩十九分鐘。曲線末端的歸零點像一個句號，乾脆而殘忍。
方遠征沉默了。他的投影微後仰，肩膀線條鬆弛下來，像一個準備好了長篇說教卻被一拳打在胸口的人。
診所的空氣過濾器發出低沉的嗡鳴，那種頻率剛好卡在讓人牙根發癢的位置。隔壁房間傳來陳維序的呼吸聲，沉重而規律，是鎮靜劑把一個人的意識壓到最淺層睡眠的聲音。林晚棠坐在走廊盡頭的塑膠椅上，腿傷重新包紮過，繃帶下滲出淡粉色的液體，在白色紗布上洇開一小片不規則的圖案。
方遠征突然提到了03號節點。
林宇的脊背繃緊了。脊椎兩側的肌肉像被電流擊中，從尾椎一路竄到後腦勺。他知道方遠征在說什麼——那條回覆，兩個字，我反對，從獵戶座懸臂、四百二十光年外傳來的訊號。
方遠征告訴他那不是一段儲存資料，不是意識備份，不是晶體裡的回聲。那是一個活人。三十一年前自願融合，至今仍保有完整肉身的人類。名字叫韓北。2469年融合，當時網路節點存活率還在76%。他是唯一一個融合後沒有失去肉身控制權的案例。林宇外祖父的第一個學生，比周定山更早。
林宇的右手攥緊了椅子扶手。金屬邊緣硌進掌心，疼痛尖銳而真實——這種感覺現在只屬於右半邊身體了。左手擱在膝蓋上，對同樣的刺激毫無反應，像一件被遺忘在原處的道具。
他問為什麼反對。方遠征攤開雙手，投影的邊緣因為這個動作產生了輕微的撕裂。03號節點在過去三十一年裡從未向任何其他節點發送過資訊。林宇的廣播是他第一次回應。
林宇站起來。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聲響，像指甲劃過黑板。他走到窗邊，診所的窗戶很小，鋁合金窗框上有鏽蝕的斑點。外面是灰綠色的農田，遠處低矮的糧倉頂部反射著剛升起的日光。霧氣貼著地面流動，像一層活的皮膚覆蓋在土地上。
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03號節點——韓北——一個保有肉身的融合者。三十一年沉默。第一次開口就是我反對。反對什麼？反對接入？已經晚了。反對驗收？網路協議裡，任何活躍節點都有否決權。如果03號正式提出否決，他的身份將進入爭議狀態。網路不會斷開，但聯邦就有理由介入了。
方遠征沒有否認。他的投影開始從邊緣溶解——訊號不穩定，或者他主動切斷了連線。最後只剩下一句話掛在空氣中：倫理委員會給你七十二小時。超過這個時間，他會簽署強制審查令。
投影消失。診所的牆壁恢復了原本的米黃色，上面有一道細長的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腳線，像這棟建築自己的傷疤。
林宇低頭看著自己的左手。五根手指安靜地擱在身側，指甲下的甲床已經從粉色變成了淡灰色。他試著動了動——食指彎曲了，但那個動作像是在操控一件工具，沒有任何反饋傳回大腦。就像用遙控器操縱一隻機械手，訊號到達了，動作完成了，但中間缺失了所有屬於的部分。
恐懼從胃底升起來。不是對韓北的恐懼，不是對聯邦的恐懼。是一種更原始的東西——他的身體有一部分已經不屬於他了，而現在有人告訴他，剩下的部分也可能保不住。那種感覺像冰水從食道倒灌進胃裡，冷得發燙。
他撥通了周定山的加密頻道。
等待接通的八秒鐘裡，走廊裡傳來腳步聲。林晚棠出現在門口，一隻手撐著門框，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另一隻手攥著那顆已經空了的玻璃珠——外祖母的意識已經進入網路，珠子現在只是一個透明的玻璃球，在她掌心裡折射出診所冷光燈的碎片。
她說她聽見了。林宇叫了一聲媽。這個稱呼在他嘴裡仍然生硬，像一塊沒有磨平的金屬，每次出口都會刮傷舌頭。林晚棠走進來，在方遠征剛才投影的位置站定，腳下踩著投影殘留的微弱光斑。她說韓北這個名字，外祖父從來沒跟她提過。周定山也沒有。一個比周定山更早的學生，融合了三十一年，所有人都沒提過——她的眉頭擰緊了，眉心擠出三道深紋。
通訊頻道接通了。周定山的聲音傳來，沒有全息投影，只有純音訊，背景裡有金屬碰撞的聲響，像是有人在拆卸什麼東西——節奏不規律，時而急促時而停頓，帶著某種焦躁的意味。
周定山說他知道林宇要問什麼。韓北。
林宇問他為什麼沒告訴自己。
沉默。三秒。五秒。背景的金屬聲停了，像有人把手裡的工具放下了，或者攥緊了。
周定山的聲音壓低了。他說韓北是失敗案例。融合後保住了肉身，但代價是意識被分成了兩半。一半在肉體裡，一半在網路裡。兩半無法同步。三十一年來，他的肉身一直在獵戶座懸臂的一艘廢棄貨船上，靠自動維生系統活著。而網路裡的那一半——沉默。直到今天。
林宇的右手開始發抖。他把手插進口袋裡，指尖碰到了那張泛黃的照片——出生第三天，雪地，四個人。紙張的邊緣已經起毛，觸感粗糙，像一片乾枯的樹葉。他把照片攥緊，紙張邊緣割進皮膚，一線細微的刺痛從指腹傳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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