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的溫度計顯示負三度。
林宇把手指從袖口裡抽出來,看著指尖泛青的皮膚。手套就放在操作檯上,銀灰色金屬表面的螺旋紋路在艙內照明下緩慢流動——不是反光,是紋路本身在移動,每四十三秒完成一次迴圈。
他已經盯著它看了六個小時。
你再不睡,到第一個補給點時就沒法操作對接程式了。沈星河的聲音從後艙傳來,帶著一種刻意壓平的平靜。她右半身的痙攣讓她說話時偶爾吞掉尾音。
林宇沒回頭。他把左手平放在操作檯上,掌心朝上。凹槽的邊緣已經從金色變成暗銅色——溫度每降一度,顏色就暗一層。按照這個速率,還有十一天。十一天後,組織壞死從指尖開始,向腕部蔓延,屆時他連握住扳手的力氣都不會有。
他拿起手套。
金屬外殼的溫度是恆定的二十二度,不隨環境變化。他把手套翻過來,掌心那枚凸起對準自己的凹槽,距離三釐米。
嗡鳴聲立刻響了。
不是從手套發出的。是從他身後的密封容器裡——母親的斷手,那截儲存在營養液中的左前臂殘肢,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頻率震顫。營養液泛起漣漪,撞擊容器壁,發出細碎的叮聲。
林宇把手套放回去。嗡鳴在三秒後停止。
共振距離在縮短。他說。
六小時前,手套需要接近凹槽一釐米才會觸發共振。現在是三釐米。按這個趨勢,再過四十小時,手套只要在同一個房間裡就會和斷手產生持續共振。屆時他根本無法阻止三件器物的趨同。
他需要在那之前弄清楚一件事:手套座標指向的那個位置,到底有什麼在等著他。
---
林宇把金色右眼對準導航螢幕。
普通視覺下,螢幕顯示的是標準星圖——獵戶座旋臂外緣,一片沒有任何標註的虛空。沒有恆星,沒有行星,沒有已知的空間站或航道標記。手套內層座標指向的位置,在最近的恆星系統外十七光年處,是一個純粹的空點。
但金色右眼看到的不一樣。
林宇眨了一下左眼,只用右眼注視螢幕。星圖的第一層是可見光資料,正常。第二層是引力場分佈,那片區域的引力讀數為零——不是,是精確的數學零。第三層是暗物質密度圖,同樣為零。第四層——
他的胃猛地收縮了一下。
第四層是輻射背景。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無處不在,那是大爆炸的餘溫,2.725開爾文,均勻分佈在整個可觀測宇宙中。任何一個點,無論多偏遠,都應該有這個底噪。
手套座標處的微波背景輻射讀數是零。
林宇站起來。椅子向後滑了半米,撞上後面的隔板。他的呼吸加快了,右眼的金色虹膜在急速轉動,像一臺過載的掃描器試圖重新校準。
不可能。
宇宙微波背景輻射是空間本身的屬性。它不依賴於任何天體,不受任何已知力場遮蔽。即便是黑洞的事件視界內部,從外部觀測仍然會顯示背景輻射的引力透鏡效應。一個點的背景輻射為零,意味著那個點——
那個點不在這個宇宙裡。
或者,那個點把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吸收了。完全吸收。每一個光子,每一個頻段,2.725開爾文對應的160.2吉赫茲峰值頻率及其全部展寬,一個不剩。
林宇的手在發抖。不是左手——左手已經冷到失去大部分觸覺。是右手。他攥緊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痛讓他重新聚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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