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把金屬板貼在胸口,用最後一截醫用膠帶纏了三圈。板面冰涼,像一塊剛從冷凍艙取出的屍體標籤。他能感覺到自己的體溫正在滲入金屬——三十六度七,夠了。
母親被他扛在肩上。
她比他想象中輕太多。十六年的囚禁把她削成了一副骨架裹著皮,後腦那四根生命維持線纜拖在地上,金屬接頭刮過走廊地板,發出刺耳的嘶嘶聲。林宇每走一步,線纜就繃緊一點,像四條拴住獵犬的鎖鏈。
還有三十一米。沈星河的聲音從通訊器裡傳來,帶著明顯的氣喘。她坐在駕駛艙裡,雙腿已經完全沒有知覺,只能靠上半身操作。我把對介面打開了,你直接進氣密艙。
林宇沒回答。他在數步子。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線纜猛地繃直。
母親的身體被向後拽了一下,林宇的腳在地板上打滑,膝蓋撞上金屬地面,右手本能地撐住——掌心那個三毫米的圓孔碰到冰冷的地板,一陣電流般的刺痛竄上手臂。
到頭了。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她的臉貼在林宇的後頸上,呼吸淺而快。四十釐米餘量,我算過。這是極限。
林宇跪在地上,抬頭看向前方。氣密艙的對介面就在七米外,圓形的光圈在黑暗中發著白光。七米。四根線纜,每根只剩不到兩釐米的餘量。
他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他沒有工具了。量子扳手在三天前碎了,左臂是空的,右手掌心有個洞。他身上唯一的切割工具是那根母親股骨製成的鈮鈦合金管,而那根管現在是鑰匙的校準模具,不能損壞。
剪不斷。林宇說。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發顫。我沒有東西能切這四根線。
母親沉默了三秒。
你有牙齒。
林宇轉過頭。母親的金色漩渦眼睛在黑暗中旋轉,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她說這句話的語氣,就像在說你有兩條腿一樣自然。
線纜外層是碳化鎢編織層。林宇說。他的聲音在升高,他控制不住。我咬不斷——
外層是。內層不是。母親抬起一隻手,手指骨節突出,指甲斷裂到肉裡。她用那隻手指向自己後腦的介面處。我花了三十一年研究這四根線。外層碳化鎢,中層光纖,內層——銅。普通的銅。你把外層剝開,銅線用手就能扯斷。
怎麼剝開碳化鎢？
你的牙齒不行。但你的骨頭可以。母親的目光落在林宇右手掌心的圓孔上。晶體生長留下的孔洞邊緣,硬度是碳化鎢的1.3倍。我設計的。
林宇低頭看著自己的右手。掌心那個圓孔的邊緣確實不像普通傷口——沒有血,沒有肉芽組織,只有一圈光滑的、微發亮的骨質突起,像一枚嵌在皮膚裡的戒指。
他把母親從肩上放下來,讓她靠著牆壁坐好。然後他跪到她身後,左手——不,他沒有左手了。他用膝蓋固定住母親的肩膀,右手握住第一根線纜,把掌心的骨質邊緣對準碳化鎢編織層,開始磨。
金屬粉末落下來。
第一根線纜的外層在第四十七秒斷裂,露出裡面一束細如髮絲的光纖和三根銅線。林宇用拇指和食指捏住銅線,拽斷。線纜軟塌地垂下來,像一條死蛇。
還有三根。沈星河在通訊器裡說。她的聲音突然變了調。林宇——船殼外面,第四個手印出現了。
林宇的動作沒停。第二根線纜。磨。碳化鎢粉末鑽進他掌心的圓孔裡,疼得他眼前發白。他咬住舌頭,血腥味充滿口腔。
第五個。沈星河說。它在數。每次你切一根,它就多按一個。
第二根銅線斷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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