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宇看向母親。
母親從地上撿起一塊從她後腦介面處脫落的金屬碎片,在氣密艙的地板上劃了一道線。然後她線上的一端畫了一個圓,另一端畫了一個叉。
圓是我們現在的位置。叉是它的巢。她把金屬碎片放線上的正中間。我們要去這裡。中間點。它夠不到,但它能看到。
為什麼要讓它看到？
因為我要讓它看著我修好你的手。母親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種露出牙齒的本能。三十一年,它看著我。現在輪到我讓它看。
沈星河沒有再問。引擎啟動的震動從腳底傳上來,飛船開始移動。
林宇走到駕駛艙。沈星河坐在座椅上,雙腿像兩根木頭一樣垂著。她的臉色很差,嘴唇發白,但手指在操作面板上的動作依然精準。
你的腿。林宇站在她旁邊。
還在。只是不聽話了。沈星河沒抬頭。她把航線輸入完畢,然後靠回椅背,抬起眼睛看他。你媽……她一直都這樣嗎？
什麼樣？
像一把刀。
林宇想了想。他記憶中的母親——那些模糊的、兩歲之前的碎片——是溫暖的,柔軟的,有一雙會笑的眼睛。現在坐在氣密艙地板上的那個女人,白髮,金色漩渦眼,骨節變形的手,說話像在下達軍令。
不知道。他說。可能以前不是。
沈星河點了點頭。她沒有追問。
飛船在暗區中滑行。沒有星光,沒有參照物,只有導航屏上不斷跳動的座標數字。林宇回到氣密艙,發現母親已經把自己後腦的四個介面孔用那塊金屬碎片一個一個堵上了。金屬碎片被她掰成四小塊,精確地塞進每個孔洞。
防止它重新接入。母親說,像在解釋一件很普通的事。臨時的。撐不了太久。
林宇在她對面坐下。他們之間的距離不到一米。十六年來第一次,他能這麼近地看著她。
母親的臉上有無數細小的疤痕,像是被什麼銳利的東西反覆劃過。她的耳垂缺了一小塊。左眼眶下方有一道深色的凹陷,像是骨頭被敲碎後沒有完全長回來。
你在看什麼？母親問。
母親的金色漩渦眼停止了旋轉,定住了一瞬。然後重新開始轉。
看夠了就把手伸過來。她說。我需要檢查裂紋的深度。
林宇解開纏在右手上的布條,把手伸過去。母親接住他的手,動作出乎意料地輕。她那雙變形的手指沿著他掌心的裂口邊緣滑動,像在讀盲文。
裂紋深度一點七毫米。沒有穿透骨髓腔。她鬆開手。可以修。需要三樣東西:卡西米爾場發生器、你胸口那塊金屬板、和四十度以上的恆溫環境。
卡西米爾場發生器在哪？
母親指了指林宇的胸口。你的量子核心。功率夠了。我教你怎麼把振動頻率調到卡西米爾共振點。
林宇感覺到胸腔裡那顆四毫米的核心又跳了一下。
什麼時候開始？
到中間點之後。母親靠回牆壁,閉上眼睛。現在睡。你已經六十三小時沒閤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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