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顆核心懸浮在林宇胸腔前方十二釐米處。
不是比喻。它們真的穿透了皮膚、肋骨、胸膜,從體內浮出來,在空氣中排列成正八面體的六個頂點。林宇低頭看見自己胸口六個圓形創口,邊緣是暗金色的金屬組織,沒有血,沒有痛感——金屬化的神經早已不傳遞疼痛。
他跪在KR-0091地下空腔的岩石地面上,雙膝磕在碎石裡,身體前傾,像一個被掏空內臟的祭品。
正八面體構型正在自行旋轉。六顆核心之間的連線不是實體,而是某種肉眼可見的力場——空氣在連線位置折射,像夏天柏油路面上的熱浪,但顏色是深藍偏紫,接近紫外線的邊緣。
林宇試圖抬起左手。
手沒有動。
他試圖抬起右手。右手的金屬化手指顫了一下,然後也停住了。不是癱瘓——他能感覺到肌肉在收縮,肌腱在拉扯,但骨骼不聽指令。四肢裡的暗金色金屬組織像被磁鐵吸住,固定在某個位置上,配合著胸前正八面體的旋轉節奏微震顫。
他的身體變成了這個構型的一部分。不,更準確地說——他的身體變成了支架。
頭頂,那隻由數千顆核心聚合而成的巨型合金手正在穿過大氣層。空腔穹頂依然,林宇能看見它的輪廓被再入摩擦加熱成暗紅色,五根手指張開,掌心那個空洞對準了他的方向。
六分鐘。獨臂男人說七分鐘,他已經用掉了一分鐘。
正八面體的旋轉速度在加快。每轉一圈,林宇就感覺到一次脈衝從六顆核心同時向外釋放,穿過他的身體,岩石地面,穿過整顆小行星。脈衝的間隔在縮短——第一次是四秒,第二次三秒半,第三次三秒。
他想起父親筆記裡的那句話。構型不是組裝,構型是放棄邊界。
他已經放棄了。核心從體內浮出的那一刻,他就放棄了身體的邊界。但構型還沒有完成——正八面體在旋轉,卻沒有鎖定。六顆核心的位置在微漂移,像六顆行星還沒找到穩定軌道。
缺少什麼。
林宇閉上眼。不是為了集中精神,而是因為眼球表面的金屬化讓視覺開始出現干擾條紋。閉眼後,他反而得更清楚了——六顆核心在他的感知中變成六個熱源,各自的頻率像六根琴絃,音高不同,節奏不同。
第一顆,1.7赫茲。第二顆,2.3赫茲。第三顆,2.3赫茲。第四顆,3.1赫茲。第五顆,1.7赫茲。第六顆——那顆由父親脊髓製成的純黑核心——0赫茲。
它沒有在振動。
林宇的牙關咬緊。第六顆核心是死的。不,不是死的——它在等待。等待一個輸入訊號來啟動它,就像一個需要外部時鐘源的處理器。
他沒有外部訊號源。獨臂男人跑了。母親在飛船上。沈星河在三小時航程外的小行星裡。
四分鐘。
頭頂的巨型合金手已經穿過大氣層,暗紅色褪去,露出純粹的暗金色表面。它的下降速度在加快。掌心空洞的邊緣開始發光——和林宇胸前正八面體連線相同的深藍紫色。
它在響應構型。或者說,構型在召喚它。
林宇的喉嚨裡發出一聲低吼。不是憤怒,是恐懼。純粹的、原始的恐懼。他十八年的人生裡經歷過飢餓、寒冷、被人追殺、被金屬化侵蝕,但沒有一次像現在這樣——他清楚地知道,如果那隻手落下來,他會被帶走,去一個無法回來的地方。
而他動不了。
恐懼讓他的心跳加速。心跳加速讓胸腔震動。胸腔震動傳遞到六顆核心——
第六顆核心的頻率從0跳到了0.4赫茲。
林宇睜開眼。
心跳。他的心跳是時鐘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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