液氮罐的壓力錶指標已經滑到了黃色區域。
林宇蹲在3號貨艙的正八面體籠子旁邊，盯著那六根超導線圈表面凝結的白霜。霜層在變薄。他能看見最底部那根線圈的金屬本色已經透了出來——超導態正在衰退。
把籠子吞下去。
父親的回覆還亮在他左腕的微型螢幕上。五個字。沒有解釋，沒有步驟，沒有如果失敗了怎麼辦。
林宇站起來，膝蓋發出乾澀的咔嚓聲。他繞著籠子走了一圈，靴底踩過地板上乾涸的培養液痕跡。籠子內部，那顆暗紫色球體靜止不動，表面啞光，像一顆被剝了殼的死星。直徑七釐米。他量過自己的食道——最大擴張直徑四點二釐米。
不可能。
他蹲下來，把臉湊近籠子。球體表面有極細的紋路，像指紋，又像等高線。他的呼吸線上圈表面凝成水霧，水霧立刻結冰，又立刻融化——溫度在臨界點上反覆搖擺。
他沒有回頭。
腳步聲從走廊傳來，不急不緩。母親出現在貨艙門口，右手扶著門框。她前臂的暗金色紋路已經凝固成樹枝狀的靜態圖案，不再蔓延，但也沒有消退。
他說讓我把這東西吞下去。
母親走過來，站在他身後。她低頭看了一眼籠子，又看了一眼林宇的喉嚨。
你量過尺寸了。
不是問句。
四點二對七。林宇說，就算它能壓縮，食道黏膜承受不了超導線圈的溫度。零下一百九十六度。我的喉嚨會凍穿。
母親沒有說話。她繞到籠子另一側，單膝跪下，把手掌平放在地板上。暗金色紋路在她皮膚下微發亮——不是擴散，是感應。
它在縮。母親說。
林宇低頭。球體的直徑確實在變化。他眯起眼睛——不，不是縮小。是表面那層啞光質地在剝落，像蛇蛻皮。暗紫色的外殼一片一片翹起，露出內部更深的顏色。黑色。純粹的、吸光的黑色。
剝落的碎片落在籠子底部，接觸超導線圈的瞬間氣化成紫色煙霧。
林宇的手開始發抖。
不是冷。不是累。是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球體在自己準備被吞下。它在主動縮小。它聽到了父親的指令。
它能接收訊號。林宇的聲音變了調，尖銳了半個音階，籠子沒有遮蔽掉所有頻段。它一直在聽。
他猛地站起來，後退兩步，後背撞上貨架。金屬工具箱在架子上跳了一下，扳手滾落，砸在地板上發出刺耳的脆響。
它一直在聽我們說話。
母親抬起頭看他。她的表情很平靜，但林宇注意到她跪在地上的那條腿在微顫抖。
你父親不會讓你做會死的事。
你怎麼知道？林宇的聲音比他預想的更大，在貨艙裡撞出迴音，他讓你當了十八年的培養皿，你怎麼知道他不會讓我當一個——
他沒說完。因為球體又縮小了一圈。
現在它的直徑目測不到五釐米。外殼已經剝落了三分之一，露出的黑色核心光滑如液體，表面有東西在流動——不是光的反射，是某種內部的運動。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游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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