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在林宇指尖燙得像剛從熔爐裡夾出來的鐵片。他把它塞回口袋,右手攥緊曲率針,暗金色薄膜沿著他的前臂向上蔓延了兩釐米——像是某種防禦反應。
那個男人停在三米外。
他的臉和林宇一模一樣,但皮膚更蒼白,顴骨下方的陰影更深,像是長期沒有見過恆星光照的人。他赤腳踩在小行星粗糙的碳質地表上,腳底沒有任何傷痕。第七胸椎處那個空洞的超導線圈介面在真空中微反光,邊緣的燒灼痕跡呈放射狀,像一朵凝固的黑色花。
別動。周棠的聲音從林宇身後傳來,平靜,但她的呼吸頻率變了——從每分鐘十四次跳到了二十次。
男人沒有看周棠。他的目光釘在林宇右手上,準確地說,釘在薄膜覆蓋的那片區域。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真空中本就不可能有聲音——但薄膜再次震顫,將資訊直接灌入林宇的骨骼:
那根針是我的。
林宇後退一步。靴底碾碎一塊鬆散的碳質岩屑,碎片在微重力下緩慢彈起,飄過他的膝蓋。他的心跳在一百三十以上,太陽穴的血管跳得他視野邊緣發黑。
周棠繞到林宇左側,與他保持半米距離。她從腰後抽出第二根曲率針——林宇不知道她什麼時候拿回來的——針尖朝下,握法像匕首。
男人的視線終於移向周棠。他歪了歪頭,動作幅度極小,像是在辨認一個很久沒見的舊物件。然後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上,五指張開。
他的掌心是空的。沒有薄膜,沒有暗金色紋路,什麼都沒有。
但林宇右手的薄膜在那一瞬間劇烈收縮,像被什麼東西從遠處拽了一下。疼痛從腕骨炸開,沿著尺骨一路燒到肘關節。林宇咬住牙,膝蓋撞上地面,左手死按住右前臂。薄膜在他皮膚下面蠕動,試圖脫離他的肌肉組織。
鬆手。男人的資訊再次透過振動傳來,這次更強,林宇的牙齒在嗡鳴中打顫。它不屬於你。
周棠動了。
她沒有猶豫,沒有警告,曲率針直接刺向男人的右肩。針尖在接觸皮膚前三釐米處停住——不是周棠停的,是針自己停的。暗金色薄膜從針身表面滲出,在空中凝成一層薄壁,把針尖擋在外面。
周棠的手腕被反震力彈開,她踉蹌後退兩步,針差點脫手。
男人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朝林宇又走了一步。
兩米。
林宇的右手已經不聽使喚了。薄膜把他的五指強行掰開,曲率針在掌心裡轉動,針尖從朝下變成朝上,像是在對準什麼。對準那個男人空洞的掌心。
不——林宇用左手去抓針。他的指尖剛碰到針身,薄膜就像被燒紅的鐵水一樣燙穿了他左手食指的皮膚。他縮回手,指尖冒出一個白色的水泡,在真空中迅速膨脹破裂。
恐懼。純粹的、從脊椎底部湧上來的恐懼。不是對那個男人的恐懼,是對自己身體失控的恐懼。三個月前在廢品站修理報廢引擎的時候,他的手從來沒有背叛過他。那雙手是他唯一可以信賴的東西。現在它們不再屬於他。
林宇做了一個決定。
他把右手連同前臂砸向身側的巖壁。全力。肘關節撞上碳質岩石的鈍響透過骨傳導震入顱腔,疼痛白熱化,但薄膜的蠕動停了零點幾秒——就像被嚇了一跳。
夠了。
林宇趁那個間隙用左手從右掌中摳出曲率針,指尖的水泡撕裂,血珠在微重力下浮起。他把針塞進左側大腿外側的工裝褲口袋,口袋太淺,針尾露出三釐米。薄膜從他右手剝離,像一層死皮一樣捲曲脫落,飄在空中,朝那個男人的方向緩緩漂移。
男人停下了。
他看著那些飄浮的暗金色碎片,伸手接住一片。碎片落入他掌心的瞬間融化,滲入皮膚。他的掌心出現了一小塊暗金色斑點,不超過一平方釐米。
然後他笑了。
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種確認式的笑,像是拼圖終於對上了一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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