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欣瑤的身影已經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日光燈管嗡嗡響著,把她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截被撕開的膠帶。
李旺還站在原地,盯著那張舊海報,眼皮低垂,不知道在想什麼。梁小海把手機揣回兜裡,拍了他肩頭一下:“走。”
“那個播音室——”李旺開口時聲音有點啞,“你是不是已經猜到了?”
“考完再說。”梁小海沒回頭看他,邁開步子往三號考場走,“現在腦子裡該裝的是考試內容。”
話是這麼說,可他自己腦子裡裝的也未必就全是考試。
走進三號考場時,梁小海明顯感覺到空氣不太一樣了。教室裡的桌椅排列變了,行距比上一場收窄了許多,桌與桌之間只夠側身擠過。黑板上的石英鐘換了新的,秒針走得比正常鐘錶快半拍,每一格的聲音都清脆得非常紮實——“嗒、嗒、嗒”,像有人在用指甲彈桌面。
試卷已經平躺在桌面上,頁首印著“歷史常識(三號考場)”,十六開雙面列印,紙色發暗。
梁小海坐下,先整體掃了一遍卷面。沒有隱藏字,沒有裝訂線裡的暗格。第一題:狼牙溝村鐵匠鋪的鎖具上,刻著什麼圖案?選項分別是狼形紋飾、英文字母、古篆文、無標記。
他差點笑出聲。這玩意兒叫歷史常識?
但第二題緊接著就讓他笑不出來了。上一副本中,宣稱“皇帝不是中毒而死”的NPC,其公開職業是——太醫、太監、演員、校工。
梁小海拔筆的動作頓住了。
這不是歷史常識。這是前兩個副本的回執單,是秋後算賬的明細表。每一道題都從前兩個副本里摳出來一個細節,人名、職業、時間線、說過的一句話,混合揉碎,拼成一張合法合規的考試卷。
第三題:“狼牙溝村案發前一晚,鐵匠鋪老闆對死者說過哪句話?”選項依次是“鎖是今年春天打的”“我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舊鎖換新,人心難換”“你爸讓你早點回家”。
梁小海閉上眼睛,記憶像水面一樣浮上來。
第一個副本里,他蹲在鐵匠鋪門口,看趙鐵柱把一塊燒紅的鐵坯沉進冷水裡。白氣冒起來的時候,他隨口問了一句:“你們這兒晚上還打鐵?”趙鐵柱沒抬頭,只說:“夜裡睡不著,打鐵能靜心。”隔了幾秒,又補了句:“我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
是B。
梁小海落筆,在括號裡填上答案,繼續往下翻。越翻,握筆的手指越緊。
第四題:秦始皇副本中,替“皇帝”捧藥的宮女在遞藥時說了一句什麼?第五題:該副本NPC總數與本校哪個班級人數一致?第六題:劇本中扮演“太監總管”的演員,現實職業是什麼?
每一道題都像一把鑰匙。單看一把,什麼都打不開。可要是你把它們掛到同一根鐵環上,你會發現自己面前立著一扇門——那間教室,那個學生,那樁被裹進劇本里的霸凌案。
梁小海忽然明白了這張試卷真正想幹什麼。
它不是考歷史。它是在考他有沒有把前兩個副本看透。而每一道題,正確答案背後,都站著一個活生生的人。
“丁零零——”
考場廣播響起第二場開考的鈴聲。比上一場鈴聲更尖,像指甲剛從黑板上刮過去。
監考員姜欣瑤從講臺上走下來,開始巡場。她經過樑小海身邊時沒有停步,只用指節在梁小海桌角上敲了兩下,示意他專心寫題。
梁小海埋頭繼續做。
第六題、第七題、第八題。每道題他都能在記憶裡找到對應的聲音。有時是趙鐵柱那句“我這輩子沒做過虧心事”,有時是護士林婉在篝火邊低聲說的話——“我弟弟的醫藥費還差四萬,這局贏了就夠”,有時是秦始皇副本里那個演太監的NPC被拆穿身份後崩潰地喊:“我只是拿錢辦事!他說要演一齣戲!”
答案全是聲音。他記得住每道聲音的語調、氣息和尾音顫動的頻率。他把那些聲音還原成文字,填進答題卡。
做到第四面時,他停了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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