系統播報落下來時，走廊裡的白光剛好白到最亮，白得像有人把整條走廊泡進了一桶A4紙漿裡。
“三號考場，應到三十二人，實到三十二人。全員判定，成績有效。一人交白卷，觸發遺亡規則，記憶已清零。”
播報沒有多餘的音節。說完就停，走廊裡安靜了一瞬。
三號考場的門開了，一個穿灰色外套的考生走出來，手裡攥著兩張空白答題紙。那兩張紙白得發亮，像是剛從整摞卷子裡抽出來的，上面連一個字的印痕都沒有。那人站在門口，低頭看著自己手裡的紙，鏡片後的眼睛慢慢地眨了一下，像沒反應過來那是什麼。
然後他的身體開始變白。
最先白的是指尖。那種白從皮膚底下泛出來，蓋過血管的顏色，蓋過骨節的輪廓，像有人拿一塊巨大的橡皮擦，從手指開始，一點一點擦掉他的輪廓。手背、袖口、肩膀，那人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指變得透明，嘴唇動了動，始終沒有發出聲音。
走廊上留下一個比周圍更亮的人形輪廓，窗外的光剛好打在那塊地磚上。
“操。”有人低聲罵了一句。
一個女生往後退了兩步，撞在飲水機上，水桶晃了一下，濾芯發出咕嘟的聲響。
梁小海沒有罵。他盯著那個人形亮斑消失的位置，目光穿過半開的教室門，落在倒數第二排靠窗的課桌上。桌面光潔如新，像從沒有人坐過。
他記得那人在考試時寫字很快，整場都在埋頭，筆尖沙沙響。他當時還羨慕過這人的手速，心想這哥們估計是刷題刷出來的狠人。但後來回想起來，那些沙沙聲裡沒有一筆是答案，那人只是在寫一些他自己都認不出來的東西，或者什麼都沒寫出來——就像遺忘症患者反覆提筆、落筆、卻始終夠不到那個字。
那個位置離李旺只隔一條過道。
“我沒……”身後傳來李旺的聲音，幹得像砂紙，“我沒感覺到。他明明在寫字的，我看著他寫很久——”
梁小海回頭，李旺的嘴唇白得跟那個消失的人差不多，兩隻手攥在褲兜裡，指關節在布料下頂出稜角。
梁小海走過去，隔著衣袖按住他的手腕，壓低聲音：“別在這說。先跟我走。”
李旺沒動。他的眼睛還釘在那個人形亮斑上。
梁小海加重了手上的力道：“走。”
李旺終於被他拉動了。
走廊裡還沒有完全散開的人群像退潮的泥灘，到處是稀稀拉拉的說話聲。“那個位置好慘啊，交白卷，直接給抹了。”“他為什麼交白卷啊？”“誰知道，可能沒複習吧。”
可能沒複習吧。
梁小海把這些話碾在舌尖下，沒有吐出來，和李旺一起往走廊盡頭的飲水機走去。走出十幾步時，他注意到一個考生迎面走來，手裡攥著准考證，卻在路過李旺身邊的一瞬間停下了腳步。那人低頭看著手裡的卡片，露出一種奇怪的神情，像紙上的字突然變成了另一種語言。他把准考證翻了個面，又翻回來，隔了幾秒才繼續往前走。
梁小海心裡咯噔了一下。
走廊盡頭站著姜欣瑤。她背靠窗臺，雙手插在監考馬甲的口袋裡，目光從李旺身上掃過，又在梁小海臉上停了一秒，抬了抬下巴：“你倆跟我過來。”
梁小海拉著李旺走到飲水機旁邊，姜欣瑤沒有繞彎：“剛才貼考號的時候，你在最後一排站了不到三分鐘，那一排三個人就找不到座位號了。離你最近的那個女生，連自己叫什麼都忘了，捧著准考證唸了五遍才念出自己的名字。”
李旺直直地站著，像被人往臉上潑了一盆冰水。
“他那不是主動發動。”梁小海說。
“我知道不是主動。”姜欣瑤的聲音不高，但很穩，“問題就在這兒。他不動，那東西也一直在漏。剛才考試中間你們第三排附近有至少四個人出現記憶斷片的現象，其中一個把准考證號填錯，塗了又改，改了又塗，差點把答題紙擦破。那個人就坐在李旺旁邊三個位置。”
她說這些話時語氣平淡，像在報一個令人不滿意的賬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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