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海把手機塞回兜裡，指腹還在發燙。螢幕暗下去的那一秒，廣播裡那個機械女聲好像還在耳道深處嗡嗡震顫。他側頭看了一眼李旺，對方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鞋尖上，像在數地磚的格子。
“你說，”梁小海說，“‘秦始皇暴斃’，算不算一種死因不明？”
李旺抬起頭：“至少說明，副本想讓我們查的不是秦始皇的死法，而是‘暴斃’背後的東西。”
梁小海沒接話，把這句話揣進心裡。走廊盡頭的陽光被樓體切成一條傾斜的三角，兩人一前一後踩過去，影子在牆上忽長忽短。走出教學樓的時候，廣播喇叭安靜地懸在頭頂，蒙著灰，像一隻死掉很久的黑色飛蛾。
下午的課梁小海基本沒聽進去。老師在講臺上翻PPT，教室後排有人在玩手機，有人在睡覺。梁小海開啟手機搜尋欄，指尖懸了片刻，敲下四個字——秦始皇暴斃。
頁面彈出無數條詞條，大多是歷史資料，枯燥得像乾裂的河床。他往下翻了十幾屏，沒找到任何“異常”。正要關掉時，一條本地新聞混在搜尋結果裡，標題灰撲撲的，連閱讀量都少得可憐：《職校女生劉芳因考試作弊被通報後跳樓，家屬稱其長期遭受校園霸凌》。
梁小海點進去。新聞很短，配圖是一張校門的街拍，角度歪斜，色調灰白。正文寫著：劉芳，17歲，經職校學生，因月考作弊被學校廣播通報批評，隔日從教學樓天台墜亡。家屬稱她生前長期被同學孤立、辱罵，但校方否認。警方調查認定為自殺。
梁小海盯著“月考”和“廣播通報”兩個詞，忽然坐直了。他重新讀了一遍，手指在螢幕上滑了兩次。“秦始皇暴斃”——一個皇帝突然死了；劉芳——一個學生被通報後跳樓了。“暴斃”和“跳樓”本質上都是同一個詞：非正常死亡。而死亡之前，都有一道“公開處刑”的流程。他想起廣播裡那個只對他一人播報的機械女聲，想起李旺根本聽不見，想起那段全是沙沙聲的錄音。背後有什麼東西正在緩慢地咬合，齒輪和齒輪之間的縫隙還看不清楚，但確實在轉動。
放學後，梁小海繞到教學樓側面的舊禮堂。那間廢棄的播音室在禮堂二樓角落，門上的鎖早壞了，虛掩著，推開時門軸發出一聲乾澀的呻吟。李旺已經在那兒了，坐在一張歪掉的摺疊椅上，手裡捏著一本皺巴巴的草稿本。屋裡很暗，靠牆的調音臺蒙著灰，兩根斷掉的線頭像乾枯的藤蔓一樣垂著。
“你看到了？”梁小海問。
李旺點了下頭：“我搜了‘廣播通報’‘跳樓’，順著那條新聞查到了她的名字。劉芳，去年的事。”
梁小海在李旺旁邊蹲下，從兜裡掏出手機，翻到一段錄音檔案。他按下播放鍵，耳機裡傳出一段很輕的旋律，沒有歌詞，像是有人隨口哼的調子，尾音帶著一點模糊的轉折。
“這是什麼？”李旺問。
“小時候就會哼的一段。不知道從哪兒聽來的，也忘不掉。”梁小海把手機遞過去，“傳你手機上了。你存好。”
李旺掏出手機，看著檔案傳過來。梁小海頓了頓，聲音低下來：“如果哪一天我忘了你，就放這首歌。”
李旺低著頭，拇指停在螢幕上。他的手指有點瘦，骨節泛白，過了幾秒才問：“如果我忘了你呢？”
梁小海沒有說話。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副耳機，塞進李旺耳朵裡，輕輕點了一下播放鍵。旋律順著那根細細的線流進去，像水滲進乾土。
耳機裡的聲音停了。
梁小海說：“那你就聽。聽進去了，就想起來了。”
李旺低著頭沒動，耳機的線垂在下巴兩側，夕陽斜著從窗外打進來，在他睫毛上鍍了一層淺金色的邊。他始終沒有抬頭，但手指慢慢收緊了手機邊緣。
窗外，廣播喇叭毫無徵兆地響了一聲——“滋”。那聲音像刀子劃在鐵皮上，整個屋子裡的空氣都跟著顫了一下。機械女聲再度響起，一字一頓：“月考副本即將開始。”
梁小海猛地站起來，耳機線被扯斷也沒察覺。他看了一眼手機螢幕，距離系統給出的二十四小時還有將近十個小時。
“它提前了。”李旺說，聲音出奇地平靜。
梁小海還沒來得及回答，腳下地面忽然一空。那種感覺不像墜落，而更像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抽掉了重力。四周的景物像溶進水裡的顏料一樣散開，灰牆、調音臺、窗外漏進來的夕陽，全部在視野中拉長、碎裂、重組。一陣乾燥的煙塵味灌進鼻腔，然後他聞到了燭火——燒焦的黑煙混合著舊木料的氣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藥味。
他落地時膝蓋先著地，手掌拍在冰涼的磚地上。他抬頭，面前是一間燃著燭火的古代寢殿。燭影在立柱間晃動，帷幔垂落，隱約能看見正中一張巨大的床榻，被子鼓起一個人形輪廓，一動不動。李旺就跪在他旁邊三米外，正慢慢撐著膝蓋站起來，臉上沾了一層灰塵。
兩人對視一眼。李旺的嘴唇動了動，沒有出聲，但梁小海看懂了那句口型：
“副本開了。”
梁小海慢慢站起來，目光掃過寢殿四壁。燭火在銅燈裡搖晃，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床榻上那個人形輪廓始終沒有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甜膩的腐敗氣息，從帷幔後面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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