衛兵跨過門檻時，風先於腳步聲灌了進來。梁小海跪在冰涼的磚地上，沒抬頭，先聞到一股混著塵土和鐵鏽的味道，在鼻腔裡狠狠紮了一下。他這才發覺自己的膝蓋已經跪麻了，像是保持這個姿態很久了。
低頭一看——灰布太監袍，窄袖口，腰間一根暗色繩結系得規矩。手心捧著一隻青瓷碗，碗沿還是溫的，深褐色的藥湯在碗裡微微晃動，冒著一縷看不見的熱氣。
這件衣服不是他穿的。這碗藥也不是他端起來的。但他跪在這裡，一切都已妥帖地安在身上，好像他生來就是這座寢殿裡的一個太監。
念頭還沒落定，一道熟悉的聲音從腦子內部響起來，像一把細沙灑在銅鑼上——
【月考副本開啟。主題：秦始皇暴斃。】
【任務一：調查皇帝死因。】
【任務二：保護所有玩家活到天明。】
【身份分配：隨機。】
聲音落下，梁小海掐了一把自己的虎口。疼，不是幻覺。他慢慢抬起頭，視線穿過燭光，落到床榻的方向。
兩個披甲衛兵已經走到帷幔前。其中一人伸手掀開布簾，另一人低頭看了一眼床上，立刻後退半步，單膝跪了下來。這個動作讓梁小海的心沉了一沉。
從這個角度望過去，能看見床上那具屍體的側臉——面色青紫，嘴唇烏黑，兩頰凹陷，皮膚上浮著一層幹蠟般的暗光。明黃色的中衣沒有遮住脖頸，露出一截烏青的皮膚，像有什麼東西從內部滲了出來。龍袍只披了一半，半截袖子垂在床沿下，露出的那隻手指節蜷曲，指甲蓋下淤著深深淺淺的紫褐色斑點。
梁小海盯著那隻手，心裡浮起一種說不清的違和感。但他沒有來得及細想，殿門外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不止一個人，步子又輕又碎，衣料摩擦的窸窣聲響成一片。兩個太監先跨進來，躬身站在門兩側；隨後是三個宮女，低著頭小步快走；最後是一個穿緋紅宮裝的女子，不緊不慢地走進來，裙襬拖在磚地上，劃過一道蜿蜒的銀線。
她在床前站定。燭火將她的影子拉長，投在帷幔上，像一隻收攏了翅膀的鳥。
殿內安靜了幾秒。梁小海低著頭，用餘光看到那道影子側過去，掃了一眼床上的屍體，又平平地轉開了。
然後那女子開口：“皇上昨晚的藥，是誰熬的？”
聲音不輕不重，帶著一點倦意，像隨口一問。殿角的太監卻幾乎是立刻跪倒，額頭磕在磚地上發出一聲悶響：“回……回娘娘，是，是小順子。”
“人呢？”
“他昨晚伺候完湯藥，說肚子疼，先退了。今早不見蹤影。”
那女子沒有說話，片刻後輕聲說：“搜。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太監應聲退出去了。梁小海仍垂著頭，心裡的違和感越來越清晰：這個“貴妃”，從進殿到現在，沒有叫過一聲“皇上”，也沒有多看一眼屍體，像在處理一件早就料到的事。一個正常的妃子，看到皇帝暴斃，第一反應不該是撲上去哭嗎。
腳步聲在他面前停住。梁小海看見一隻塗著水紅蔻丹的手伸過來，指尖托住他手裡的碗沿，輕輕轉了半圈。那動作很輕，像在端詳一件舊物。
“這就是皇上昨夜剩下的藥？”
梁小海不得不抬起頭。四目相對的一瞬間，他後背的汗毛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顧影。她化著精緻的宮妝，華貴的金步搖在燭光下輕晃，眼裡那層似笑非笑的意味卻一點兒沒變，像貓看見耗子跑不掉了，偏不急著撲，蹲下來慢慢欣賞。梁小海壓著嗓子，讓聲音聽起來像個嚇破膽的小太監：“回娘娘的話，奴才找到這碗時，陛下已經……沒氣息了。”
顧影沒有接碗。她收回手，在袖口上輕輕擦了擦指尖，像碰過了什麼不乾淨的東西。然後她直起身，語氣不鹹不淡：“都退下吧。”
宮人們如獲大赦，碎步往外退。梁小海也撐著想起身，但隨著她輕飄飄地吐出兩個字，他整個人重新釘在原地——“站住。”
他沒動，跪穩了。
顧影看都沒看他，目光落向殿門外的方向。甬道的暗影裡，兩個衛兵正押著一個灰袍太監朝這邊拖過來。那人掙扎的動作非常大，被押跪在地上時，還猛地掙出一隻胳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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