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海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甬道里那聲嗚咽徹底化開,聽著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又像有人死死捂住嘴硬憋回去的氣音。沒有後續了。
他沒追出去。一個假太監,在深夜的宮殿裡追著一團來歷不明的動靜跑,怎麼想都像往槍口上撞。比起那道聲音,他更在意手裡這片東西——被藥汁泡得發白的藥片殘體,邊緣還帶著現代壓片工藝才能壓出的那種鋒利稜角。
他繞回偏殿,目光落在牆角的木箱堆上。
白天分配差事時,他聽那個小太監唸叨過一句:“熬藥的東西都擱東偏殿,藥材在箱子裡頭,自個兒認認。”現在東偏殿裡只剩他一個人。燭臺上的油蠟燒去了大半,外面風聲一陣緊過一陣。
梁小海蹲下身,掀開最上面那口木箱的蓋子。箱子裡鋪著一層麻布,布上碼著十幾個黃紙包,紙包封口折得整整齊齊,每一包都用草莖紮成十字結。他拆開最近的一個,裡面是曬乾的半夏葉片,揉碎了聞,那股辛辣味嗆得他眼眶發酸。但扒開半夏往下翻,他的指尖碰到一個冰涼涼、滑溜溜的東西。
他夾出來一看,臉色變了。
一個鋁箔泡罩板,上面還留著兩顆白色的藥片沒有壓破。鋁箔邊緣印著一行深藍色的噴碼字,乾燥清晰:生產日期、批號、有效期。字跡圓潤規整,標準的中文漢字。
他耐著性子把整隻箱子翻了個底朝天。半夏底下墊著厚厚一層稻草,稻草下又藏著一隻鐵皮盒。盒子鏽跡斑斑,開啟來,裡面碼著三支一次性注射器,透明塑膠包裝完整,針頭規格都印得清清楚楚,旁邊還躺著一瓶沒有標籤的透明液體,液體裡飄著一縷縷細絲狀懸浮物。
西元前二百年的秦宮偏殿,中藥材底下壓著現代注射器和異丙醇似的瓶裝液體。梁小海盯著那瓶東西看了三秒,忽然抑制不住地想笑。這副本佈景的道具師也太糊弄了,連把現代藥藏到別的殿裡都不肯多走兩步路。
他掏出手機。訊號欄照舊是空的,但相機功能完好。他把鋁箔板、注射器、藥液瓶擺成一排,對準了,連拍六張。手機螢幕的光照亮他半張臉,快門聲在空曠的偏殿裡響了也沒人聽見。
拍完了,他快速把東西按原樣塞回去,蓋好箱蓋,退到香案前。剛站穩,門外傳來腳步聲。一個太監端著一盞風燈推門進來,臉被燈光映得黃一塊白一塊,聲音尖而平:“梁公公,貴妃娘娘傳您到寢殿驗屍。”
梁小海心跳微微加快,面上沒有變化:“驗屍?現在?”
那太監不答話,側身讓路,微微彎腰,姿勢標準得像訓練過一萬次。
梁小海跨出門檻時,眼角餘光從那個太監的後頸上掃過——衣領翻了一下,露出一小塊顏色明顯比周圍深的皮膚,曬痕的形狀規規整整,像常年掛繩子勒出來的。
他心底的念頭越來越清晰:這整座宮殿,連人帶東西,都像臨時拼湊的一套劇組佈景。
寢殿裡的氣氛和他離開時已經完全不同。
龍床前拉起一道半透的紗帳,屍體被白布從頭到腳蓋住,只露出那隻青紫色的左手,直挺挺地垂在床沿外。顧影坐在床側的高背椅上,換了一身深青色宮裝,長髮挽成高髻,露出修長蒼白的頸項。她的雙手交疊擱在膝頭,整個人微微前傾,那雙眼睛在燭火下端詳他,像看一隻剛落進網裡的飛蟲。
她身後站著兩名侍衛,手按刀柄。殿角還立著四五個太監宮女,個個垂著眼睛,連呼吸都收著。
梁小海邁過門檻,在離她三步遠的地方站定,躬身行禮。
“梁太監,”顧影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在安靜中清晰得硌耳朵,“本宮記得,那碗藥是你端進來的。”
“是娘娘記性好,確實是奴才端進去的。”梁小海賠著笑,語氣恭順得滴水不漏。
“藥查過了。”顧影慢慢站起身,走到屍床邊,指尖搭在白布角上,像隨時要掀開給他看,“藥碗裡驗出了毒。皇帝是被毒死的。”
她頓了一下,目光釘在梁小海臉上:“你經手的藥,出了這種要命的事,總該有個說法。”
梁小海沒急著接話。他注意到顧影用的是“說法”而不是“解釋”,措辭很講究——不問他知不知道,只問他要怎麼交代。如果他說藥沒問題,就是當眾反駁貴妃;如果他說藥有問題,就等於認下了經手之責。橫豎都是套。
但梁小海在播音教室練過四年即興評述。越是繞人的問題,越不能順著答。
他清了清嗓子,姿勢微調,肩膀放鬆,喉頭壓低。這個習慣,是當年播音系的老師一巴掌拍在他後背拍出來的:“開口之前,先定節奏。你心裡亂,聲音就不穩;聲音一不穩,你離說謊就不遠了。”
此刻他穩得很。
“啟稟娘娘,”他開口,聲音忽地拔高了一個調,字正腔圓,渾厚透亮,在空曠的寢殿裡帶出迴音,“奴才不才,雖只粗通藥理,不敢妄斷毒性,但娘娘既有吩咐,奴才願近前細察龍體,為娘娘分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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