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海到考點的時候，天還差一口氣才亮。
那盞燈熄滅之後，他在播音臺前坐了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泛起一層灰藍色，才起身鎖門，循著校服內袋裡准考證的硬邊，一路走到高三樓入口。雨棚下面沒有風，空氣乾冷，帶著隔夜粉筆灰的氣息。他在入口站了大約十分鐘，等到口袋裡那張準考憑證被體溫捂到發燙，才邁進門。
走廊裡一盞燈都沒亮。所有教室的門都敞著，桌椅整齊，黑板上沒有字，桌面上沒有課本。深灰色水磨石地面漫著一層薄薄的天光，像剛被人拖過。消毒液的味道並不衝，卻讓整條走廊顯得格外空曠。
李旺從另一頭走出來，書包帶斜挎在肩上，眼睛下面掛著青灰。梁小海伸出手：“准考證帶了嗎？”
李旺從口袋裡摸出一張灰色卡片，邊角有摺痕：“系統發的，塞在門縫下面。沒寫名字，照片也沒印。”
“我的也是。”
兩人並排往裡走，腳步聲撞在牆壁上彈回來，聽上去像還有一個人跟在他們後面。李旺忽然在一樓入口的黑板前站定，掃了一眼貼在上面的考場位次圖，低聲問：“姜欣瑤也在這個考場？”
梁小海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三號考場”的名單裡，自己的名字旁邊隔著一列，印著“姜欣瑤”三個字。他還沒來得及回答，頭頂靠牆的廣播喇叭忽然發出一聲短促的電流嘯音。
那聲音像指甲刮過黑板，在整條走廊裡來回彈射。
“歡迎參加第三副本‘遺忘考場’。”機械女聲清晰地貼著耳朵響起，“本考場共設七場考試。每失敗一場，玩家將被抹去一段記憶，抹除範圍由系統隨機選定，不可逆。順利通關者，可保留全部原有記憶，並獲得對應成績獎勵。各考生請在6點40前進入指定考場，遲到按零分處理。”
女聲停頓了一下。
“遺忘考場不使用迴圈時間。本考場時間流速為現實的兩倍。請各位合理安排作答時間。”
廣播結束後，走廊裡安靜了一瞬，緊接著從不同樓層傳來零散的說話聲、桌椅碰撞聲，像有人從各間教室裡同時冒出來。梁小海快速整合資訊：七場考試，遲到按零分處理，失敗一場抹一段記憶，時間流速比現實快一倍——每一場考試都是真實消耗，沒有暫停鍵，沒有重來一次。
他大步走向入口。門邊黑板上貼著位次圖，他和李旺果然都在三號考場，名字一列挨著一列。入口旁邊放著一張長條桌，桌子後面站著一個女生，穿熒光黃監考馬甲，低頭分著考號牌。她扎著高馬尾，露出一截修長的脖頸，指尖移動得很快，一張一張碼著牌號，像在數錢。
梁小海在那張臉上停了一瞬，脫口而出：“姜欣瑤？”
女生抬起頭。見到他的一瞬間，她臉上的表情鬆動了一下——但也只是一瞬。她重新板起面孔，聲音毫無起伏：“同學，請出示證件。”
梁小海迎上她的目光，沒再多說，把准考證遞過去。姜欣瑤接過來低頭掃了一眼，在登記簿上寫了幾個字，把卡片遞回來的同時，順手夾了一枚考號牌到卡片後面，動作流暢得像做過一百遍。
“三號考場，右轉第二間。”她說。
梁小海收回准考證，走到走廊拐角。身後的腳步追上來，姜欣瑤跟在一隊考生後面，經過他身邊時聲音壓得極低：“我是考生，也是兼職監考。一小時五十積分，死了不賠。”
“你還是那樣。”
“哪樣？”
“什麼都敢接。”
姜欣瑤嘴角彎了一下，又立刻收起來：“你懂什麼？這副本時間流速是現實兩倍，工資按副本時間發放。我在這兒待一小時等於現實兩小時，積分卻是按副本時長算的。這種好事兒，死了才有得賺。”
梁小海聽出她話裡的另一層意思——她希望考場拖得越久越好。可副本拖得越久，被抹記憶的風險就越大，她不可能不知道。他沒笑出來，只是把她那句“死了才有得賺”在嘴裡滾了一遍，咽回肚子裡。姜欣瑤已經追上前面那隊考生，重新板起臉。
李旺從後面跟上來，低聲問：“她怎麼穿那個馬甲？”
“監考比考生方便。”
梁小海把考號牌從卡片後面抽出來，翻到背面，腳步一滯。考號牌背面用細小的黑筆寫著一行字，筆跡清瘦，是姜欣瑤的字：本考場嚴禁攜帶私人錄音裝置。
字很小，寫得很快，最後一筆沒收住，拖出一小截墨水尾巴。這行字不像是在提醒“不能帶錄音裝置”，倒更像是在提醒“錄音裝置”這四個字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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