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芳。”我開口，“你是誰？”
我的聲音從話筒線傳出去，順著整棟樓的喇叭迴盪。沒有回應。電流底噪在牆壁間嗡嗡震了兩秒，像有人在水下說話，很快又被自己嚥了回去。我握著那截銅芯，指腹摩挲到線頭微微發燙，才意識到自己已經在播音室門口站了很久。馬超的准考證貼著胸口，塑膠片硌得發疼。
然後我看見了人。
門口的光線被擋住了一截，一道人影站在門框裡，沒有進門，也沒有出聲。燈光從他頭頂篩下來，他低頭站著，兩手垂在大腿兩側，像一具被遺忘在門邊的傘架。
是李旺。
我嗓子裡的氣一鬆：“李旺？你怎麼上來了？”
他沒動。
我以為他沒聽見，又喊了一聲。他這才慢慢抬起頭，眼睛對上了我的方向，可是瞳孔裡沒有落點，像一間熄了燈的房間，窗戶還開著，裡面什麼也看不見。
“李旺。”我放下線，走近了一步，“第二場考試結束了，你知道吧？你記得你坐在哪個考場嗎？”
他嘴巴動了一下。我以為他要說話，湊近時，他喉嚨裡只滾出一截乾澀的氣音，像太久沒有開過的水喉，先吐出鏽，才認出那是水。
“……你剛才，”他說，“在廣播裡喊了一個名字。”
“對，劉芳。”我說，“你認識她？”
他沒有回答。他垂著眼睛，忽然說：“我不記得我叫什麼了。”
走廊裡的燈管在那句話落下去之後閃了一下。我盯著他，沒敢動。“你說什麼？”
“我剛才坐在考場裡，聽到你從廣播裡喊出那個名字。”李旺一個字一個字地說，聲音很平，沒什麼起伏，“我想站起來找你。走到門口的時候，我忽然想不起來，我是要去做什麼的。”他皺著眉，像個試圖抓住滑落東西的人，“然後我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准考證。上面有名字。我看著它，心裡想：這是誰？”
他朝我伸出手，掌心有一道被塑膠邊角勒出的紅印：“我攥了一路，怕忘。”他說，“但到三樓的時候，我已經連這三個字怎麼讀都不記得了。”
風從走廊盡頭灌過來，我後背一涼。我想喊他，但嗓子裡像塞了棉花。我往前一步，把手機掏出來，解鎖，翻到最早的那個錄音檔案。我從來沒有刪過它。檔名叫“李旺自己錄的”，錄製時間是在第一個副本結束的那天晚上。我還記得他在天台上，把手機遞給我的時候說的那句話：“如果你哪天覺得我不對勁，就放這個給我聽。”
耳機線從他外套口袋裡垂出來。我跟他說：“站住，別動。”然後從口袋裡掏出口袋裡的耳機，插上手機，把耳塞塞進他耳朵裡。
點下播放鍵的時候，我自己也聽見了那段錄音。先是幾秒沙沙的底噪，然後是他自己的聲音，帶著夜風裡那種乾巴巴的堅定：“我叫李旺。我記得我的名字。如果有一天我忘了，那一定是有人想讓我忘。請你替我想辦法，提醒我，我叫李旺。”
錄音的末尾，有十幾秒的空白。空白之後，是一段很短的旋律——那是很早以前我哼給他聽的，我自己也不知道是從哪聽來的調子。像搖籃曲，又像課間廣播裡放了半截就斷掉的音樂。我只記得他聽完之後沉默了很久，說：“這個調子，我好像也聽過。”
那段旋律在耳機裡放了不到十秒，李旺的肩膀突然震了一下。
他像溺水的人被人從水底拽上來那樣，身體猛地朝前傾，膝蓋一彎，險些跪下去。我伸手兜住他的手臂，他抓住我胳膊，指尖掐得很深，好半天才把一口氣喘勻。
“……李旺。”他啞著嗓子，慢慢地說，“我是李旺。”
他抬起頭看我，眼睛終於對上了焦。但就是在那一瞬間，我看見他瞳孔深處浮著一層薄薄的冷光，像半夜結在湖面上的冰，被燈照亮一小塊，底下是黑綠色深不見底的水。
我後背的汗毛豎了起來。那層光不是燈光反照出來的，它從他眼底滲出來，冷得不像是活人該有的光澤。可它只存在了一瞬，李旺眨了一下眼，就又變回他平時那副有點侷促的、低著頭的樣子。
“你剛才那段錄音……”他說，“是我自己錄的？我真的說過這種話？”
“是你自己錄的。第一個副本結束後，那天晚上，天台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喉結上下滾了一下，聲音低下去，像從很深的地方打撈起來：“梁小海，我好像不是第一次忘記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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