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流音在走廊盡頭響了三次。噗，噗，噗。像有人站在麥克風前，用手掌邊緣輕輕叩著網罩試音。
這種聲音我在學校廣播臺聽過太多次。接頭鬆了，接觸不良，你對著話筒吹一口氣，音箱裡就會蕩回這樣一聲悶響。可三樓這一層，剛才只有我和李旺。他已經下去了，樓梯間安安靜靜，再沒有腳步聲折返。
走廊盡頭那扇門還半掩著，垂出來的話筒線在應急燈下泛著金屬的冷光。我走過去，推開門。
裡面沒開燈。控制檯角落裡，那顆紅色總開關的指示燈還亮著，像一顆沒闔上的眼珠。椅背上搭著一塊褪了色的藍布工作牌，背面朝上，我撿起來，汗漬洇開的圓珠筆字勉強能認出三個：拿回來。
拿回來。李旺在樓梯口說的也是這句話——“來三樓，拿你的名字。”
我沒有放下工作牌，蹲下去看臺面。系統拆走了正式廣播裝置，但桌面上留了一條外接音訊線，一頭懸空，一頭連著一隻測試麥克風，標籤上印著“TEST”。我順著線走了一遍：從麥克風出來，繞過控制檯右緣，穿過椅腳，垂向門縫。這是廣播站常用的測試通路。只要把線頭接進紅色總開關，這隻測試麥就能臨時充當廣播裝置，把訊號送向全校每一間考場。
我擰開介面外殼，把線芯插進去，旋轉，鎖緊。控制檯小屏亮起來：【當前：全區廣播 已就緒】。
手碰到話筒的同時，眼前彈出一個半透明的紅色警告框：【警告：廣播內容需經稽核。稽核透過前，全區廣播訊號將被鎖定。請勿擅自發起未註冊語音內容。】
未註冊語音內容。我盯著那幾個字，嗤了一聲。劉芳這個名字，在這個遊戲裡，是被劃掉、刪淨、抹平的那部分。現在連說出口都要先問它同不同意。
樓下傳來一聲尖銳的音響嘯叫，有人在校門口附近放了干擾器，試圖在我開口之前壓住這片頻率。嘯叫剛起來，我把話筒拉到嘴邊，用播音課上練過無數遍的腹腔共鳴，穩穩地送出去：
“劉芳是誰？”
警告框在我眼前碎成一片白光。全區廣播線路在這一瞬間同時通電，所有音箱的電流音匯成一股巨大的底噪，在零點幾秒的醞釀之後，我的聲音像一顆石子投進深潭，激起的回聲幾乎把樓震碎。
“劉芳是誰——劉芳是誰——是誰——”
走廊在重複，教室在重複，每面玻璃窗都在嗡嗡作響。那三個字在樓體裡撞了三圈，才真正落進地面的考場。
然後樓下徹底安靜了。
那種安靜比爆炸聲更瘮人。緊接著是椅子倒地的聲音，成片成片，椅腳刮擦地磚，像多米諾骨牌被一口氣吹盡。某間考場裡傳來一個女NPC尖厲的哭腔，只喊出半句話：“劉芳是我們班的——”然後被什麼人硬生生捂住了嘴，變成一團悶悶的嗚咽。
周敏的聲音從走廊另一頭穿過來，乾啞，緊繃：“都坐下，不要抬頭，你們什麼都沒聽到。”
她用的是心理暗示的啟動語。可話音落地，她自己停了整整三秒，才又補了一句：“……坐下。”
第二句沒有帶暗示。她的引導失效了。
樓下又傳來一聲極小的“咔噠”，像金屬鉤子被捏斷。趙虎的聲音壓得很低，從某間教室後門方向洩出來：“媽的，線斷了。”
他埋的陷阱斷了。那陷阱不是靠物理咬合固定，是靠記憶預設驅動——當“劉芳”這個名字被全區廣播灌進每一隻耳朵，那些預設指令就像被風掀翻的瓦片，一片壓著一片崩掉了。
我握住話筒，手在發麻。馬超死前喊“去三樓，把開關撥到全區廣播”，我做到了。那一聲迴響裡，我好像看見馬超的准考證從空中飄落的畫面。我把它們全壓下去，穩住呼吸。
門被推開。
顧影站在門口，揹著走廊的應急燈光。黑色外套，拉鍊拉到下巴，衣襬沾著灰，像穿過整棟樓趕來的。她沒看那顆紅色開關，目光從我握著話筒的手指一路往上，停在我臉上。然後她走進來，抬手一拳砸在控制檯紅色開關的介面上。面板“咔”地裂成兩半，電火花從裂縫裡濺出來，在我和她之間炸開一朵細小的白花，又滅了。測試話筒線從介面處斷開，線頭像割斷的血管一樣彈到牆上，滾落在地。
全區廣播的訊號燈跳回灰色。
焦糊味衝進鼻腔。電線燒斷的臭味混著塑膠外殼的刺鼻氣息，在狹小播音室裡迅速填滿。我後退半步。顧影收回手，指節上磨破一塊皮，滲出一絲血。她沒低頭看，只對我說：
“抱歉，這間播音室，歸我管。”
“歸你管？”我盯著她，“你是考生，我也是考生。系統什麼時候說過播音室歸考生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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