磁帶庫的空氣沉默了兩秒。
遠處不知是誰低聲說了一句：“……他那個磁帶是真的？”
李旺摘下耳機，放在讀寫臺上。動作很小心，像是把某件借來的東西歸還到它該在的地方。然後他低頭看了一會兒自己的手，聲音不大：“3.7%。”
“很多了，”我說，“至少你現在知道該找回什麼了。”
他沒有接話，但目光落回磁帶槽裡那盤磁帶的時候，他的整張臉都柔和了一個角度。
然後我聽到了身後的聲音。
“你終於找到自己的墓誌銘了。”
那聲音不高不低，像從很遠的地方傳過來，尾音帶著一點收不住的澀意。我轉過身，看到顧影站在兩排磁帶架之間陰影與燈光的交界處。她不知道什麼時候來的，站在那裡，可能是已經聽了一會兒，但一直沒有插話。暖黃色的燈光斜切過她的身體，半邊明亮，半邊沉入黑暗，像一幅曝光過度的舊照片。
她看向李旺的眼神讓我看不懂——不是敵意，不是蔑視，是被什麼東西壓得非常沉、卻又無法挪開的注視。
李旺站在臺邊，手裡握著那盤磁帶，與她對視了幾秒。然後他開口，聲音不高不低，卻讓整座磁帶庫安靜得能聽見針落：“不。這是我的出生證明。”
顧影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她沒有反駁，也沒有走近。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句話的重量，然後微微垂下眼，低聲說：“那盤磁帶，本來不該存在。你找到它，就等於告訴系統——它當初沒有清理乾淨。”
李旺沒說話，只把磁帶從卡槽裡抽出來，放進了衣服內側的口袋。他的手指在微微發抖，聲音卻很穩：“那就讓它們清理乾淨好了。”
顧影最後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一種我說不上來的情緒，像是對一件舊事追悔了太久，卻不知道該由誰來領受這份歉意。然後她轉過身，走進更深處的黑暗裡，腳步聲很快被沙沙的底噪淹沒。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的方向，耳邊還殘留著那段童謠的尾音。
李旺已經邁開步子，朝磁帶庫的另一端走去。走到一半，他停下來，回頭看了我一眼：“來不來？還剩96.3%。”
他的語氣很平靜，眼底有一層淡淡的水光，卻在笑。
我也笑了：“來。等一等我。”
我上前兩步，又停住了。頭頂的燈管閃了一下，像是電壓不穩，然後恢復過來。腳下傳來一絲極輕微、又持續不斷的震顫，從地面深處往上爬，像有什麼東西在底板下被喚醒。
我看向磁帶庫最深處的方向。
有一盤磁帶標籤紙微微翹起了邊角，正沿著格邊緩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向外滑出。不是因為播放，不是因為系統——是因為剛才那個被找到的聲音，正在喚醒別的東西。
“李旺。”我叫住他。
他停下腳步，回頭。
“你聽到什麼了嗎？”我問。
他側耳聽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什麼也沒聽到。但我感覺到這個——”
他把手按在最近的一排架子上，那盤磁帶的移動停了一下，隨即又繼續。他看著自己的指尖，臉上的表情微微變了，不是恐懼，也不像興奮，更像是意識到了一件比考試更沉重的事情：
“它還在往下放。不會停了。”
我的耳朵裡，那段童謠的尾聲還在迴盪。但它不是結束——下一句的旋律，正在那根看不見的線上被什麼東西拉動著，慢慢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