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他說。
只一個字。
“你們剛才聽到的那句話,是聲音。你們現在聽到的這段節奏,也是聲音。都是聲音,選一個跟著走。”梁小海的聲音穩得像在唸一篇讀過無數遍的稿子,一個字一個字咬在骨節上,“她讓你們怕,這節奏讓你們動。”
話音落下,軍號重新昂起,拉出一個亢長的高音。號聲之後腳步聲並沒有停,梁小海在臺面上連續敲擊,節拍像心跳一樣灌進夜色,三下又三下,從喇叭奔湧出去,在村莊的每一堵土牆上彈回。
牆根下那個說“守不住”的人沉默了很久,然後彎腰從地上撿起土槍,在褲腿上擦了兩下,跟著節拍,在牆邊重重踏出一步。
顧影站在高崗上,神色沒有明顯變化,但下垂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她轉頭對副手說了句什麼,副手快步消失在黑暗裡。下一秒,一道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從夜空中割下來——指甲刮過鐵皮,生鏽的鋸條磨著骨頭,尖利,綿長,彷彿從四面八方同時湧至。這不再是語言,而是純粹的噪音,像無形的砂紙碾過所有耳膜,讓人下意識想捂住耳朵,想掐掉廣播,想砸掉喇叭。
村莊裡剛剛聚攏的節奏被攪亂了。
與此同時,田埂對面傳來一陣急促的口令聲。槍聲鋪天蓋地潑了過來——第一波正式攻勢終於到了。子彈打得麻袋和土牆騰起一股股煙柱,碎磚四濺,壓在牆後的民兵紛紛貼地伏低。趙大勇罵了一聲,探出土槍胡亂放了一發,隨即被彈雨逼了回去。
梁小海的目光穿過硝煙和灰塵,死鎖在村口磨盤旁邊那個瘦小的身影上。
李旺不知什麼時候已經離開了牆根。他半蹲在磨盤與一堆碎磚頭之間的低窪處,雙掌按在身前一塊斷石上,姿態壓得極低,整個人像一張繃滿的弓。梁小海從視窗望過去,能看見他的嘴唇在動,像在與什麼東西對話,又像在給自己唸咒。他以為李旺會怕,會縮在角落等支援。但李旺沒有躲,他的眼睛在火把餘光裡泛著某種近乎固執的光,穿過紛亂的硝煙,死死盯著田埂上正在射擊的排頭兵。
他的嘴唇終於清晰地動了一下,吐出兩個字:“忘了。”
聲音不大,被槍聲撕得零碎。但磨盤附近的空氣像是被一股看不見的力場推開,漣漪無聲向田埂方向湧去。第一排敵人的動作齊齊僵住——一個士兵的手指扣在扳機上,遲遲沒有壓下去,愣愣地看著手裡的步槍,像在看一樣不認識的東西。旁邊兩個人同樣停止了射擊,槍口低垂,臉上露出剛從長夢中醒來的茫然。
第二排試圖補位,跑動中舉槍的動作卻明顯遲疑,指尖像忘記了發力。
槍聲——原本密不透風的槍聲——像被人拿剪刀攔腰剪斷,斷在中間。
民兵們抓住了這個詭異的空白。老孫頭率先探出土槍,一槍打翻最前排一個敵兵,緊接著手榴彈的爆炸衝翻田埂盡頭的灌木叢,火光照亮了那些原地發呆的身影。第一波攻勢像一隻被捏住喉嚨的野獸,不甘地抽搐兩下,狼狽地退了下去。
李旺仍保持半跪的姿勢,過了兩三秒才將雙手從斷石上收回。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掌,指節發白,指尖微微顫抖,像剛剛從冰水裡抽出來。他攥了一下拳頭,又鬆開,然後抬起袖子橫著擦了一下臉。火光從田埂那頭閃過來,照亮他袖口洇開的一道暗紅。
梁小海在廣播站視窗看到了那道血色。
一股說不清的悔意堵住他的嗓子。他恨自己剛才沒有喊停,恨這規則的殘酷,恨這種讓李旺一次次用自己去換一切的局面。他沒有喊李旺的名字,也沒有喊人去扶。他只是低下頭,把麥克風湊到嘴邊,用一種很輕很低、像是怕驚碎什麼的聲音說了一句:
“李旺,穩住。別用了。”他停了停,“明早太陽出來,我給你放那首童謠。”
他的聲音穿過電流,穿過還瀰漫著火藥味的夜色,落在李旺的耳朵裡,像一條毯子裹住傷口。
李旺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出聲。但梁小海看見了他的嘴形。
兩個位元組:“行。”
遠處刺柏叢後面,火把一叢接一叢地亮起來,像一條正在舒展的火蛇。數量比剛才第一波多了將近一倍。顧影的身影還立在枯樹下,她的副手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回到她身側,附耳低語了幾句。顧影微微點了點頭,目光穿過火光與夜色,落向廣播站視窗那一星燈光。
她沒有急著下令,只是轉身,慢慢隱入樹影裡。
夜還很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