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海撞開廣播站的木門,五根手指蜷起來又鬆開,指尖麻麻的,像是攥了太久的凍土。
屋裡煤油燈被風掀得晃了一下,姜欣瑤的影子在牆上一閃。她沒有回頭,先伸手去摸桌邊的鐵棍,直到聽清那個熟悉的腳步聲才鬆開,順手把那本攤開的賬本合上了。
“陣圖那邊靜了?”她問。
“靜了。”梁小海走到窗邊,掀開半扇簾子。夜色濃得像潑墨,村外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遠處的槍聲在風裡時遠時近,“陳默沒騙人,她等不到明天。”
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姜欣瑤走到他身後,壓低了聲音:“剛才那臺收音機響了兩下——”她沒說完,兩個人同時望向牆角。那臺鏽跡斑斑的老式收音機立在陰影裡,“靜”字令牌貼在上方,紋路比之前淡了許多,像被消耗過太多次的長明燈。
梁小海剛想伸手去碰,窗外忽然傳來一聲短促的哨響。
緊接著,鑼聲炸了。
不是一面鑼,是全村同時響起的、雜亂無章的破鑼聲,中間夾著喊叫、腳步和鐵器碰撞。村口的狗瘋了一樣地吠,卻又像被什麼嚇住,沒叫幾聲就嗚咽著縮回黑暗裡。梁小海拉開窗,冷風裹著一股濃重的土腥味灌進來,民兵隊長趙大勇的影子從巷口飛奔而來,剛跑到門口就絆了一個趔趄。
“梁同志——!”趙大勇撐著門框,喘得不成句,“村東口、村北口、村西口,三面都摸上來了!崗哨看得清楚,黑壓壓的,少說一百多號人!”
姜欣瑤從門後探出半個身子:“火力呢?”
“火力還沒壓上來,可人先垮了一半!”趙大勇用袖子擦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村北口兩個守夜的民兵,槍都掉地上了!人沒傷,就是癱在牆根底下,手抖得像篩糠。他們說是聽見了風裡有女人在說話——聲音不大,但像貼著耳朵講,聽得人從頭髮根一直涼到腳底,渾身沒勁。”
姜欣瑤的臉色微變,她轉回頭看梁小海。
梁小海沒有說話。他咬著嘴唇,目光從趙大勇臉上移到牆角那臺老舊播音臺上,停了片刻,然後彎腰從播音臺最底層抽出一盤棕色線軸。線軸上貼著一張手寫標籤,字跡潦草,混著油墨和灰塵,寫的是:“應急·節奏”。
“前天錄的。”他把它舉起來,給姜欣瑤看了一眼,“當時覺得可笑,現在——”他把線軸卡進槽位,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正好。”
姜欣瑤的目光在標籤上一掃:“裡面是什麼?”
“你們自己聽了就知道。”
他按下播放鍵。機器先是發出一陣低鳴,隨即一道刺亮的軍號聲從喇叭裡爆出來,短促,堅硬,像一枚釘子在鐵板上砸出火星。號聲剛落,沉重的腳步聲音軌疊了進來,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而是幾十上百條腿同時落地的聲音,整齊,沉悶,由遠及近,不快不慢,接近正常人小跑時的頻率,卻讓人不自覺地想要跟著邁步。
趙大勇愣住了:“這是——”
“讓他們把心跳找回來。”梁小海把音量推高,“恐懼讓心亂了,節奏讓心跳恢復本來的頻率。”
號聲和腳步聲穿過夜色,淌向村莊的每個角落。村東口土牆後面,一個抱槍發抖的小年輕聽到節奏,嘴唇下意識地跟著翕動,手指不自覺地收攏槍托。牆根旁的老漢本已縮成一團,在號聲與腳步的交替中,他的喘息慢慢從急促變成平穩。等一個迴圈走完,他撐著膝蓋站起來,土槍端平了。
“跟上——”黑暗中有人低低喊了一聲。
人們一個接一個從牆角直起身來,沿著那道整齊的節拍,重新握住了槍。
然而就在此時,村南的高崗上傳來一個低啞的女聲。顧影立在枯樹下,沒有提高音量,聲音卻像貼著地面爬行的霧,漫過整個村莊:“站穩了,可站得穩又怎麼樣?明天這世上還有沒有這個村,你們說了不算。系統點誰的名,誰就得消失。”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潮溼的、發緊的特質,像一條被水泡過的繩子勒住喉嚨。剛剛才端穩的槍口又微微晃了一下,牆根底下有人低聲說:“她說得對……我們守不住的……”
梁小海握著麥克風的手猛地收緊。
他沒有立刻開口。他像練早功時那樣,先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敲了三下話筒的金屬外殼。三聲脆響穿過喇叭,恰好卡進一個節奏迴圈的空隙,像錘子落在砧板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