窯洞裡悶著一股土腥氣。梁小海幾乎是從刺柏枝的縫隙裡側身擠進去的,野刺在胳膊上拉出一道血痕,他顧不上管,先把姜欣瑤從背上放下來,靠在一面還算平整的磚牆上。
她額角的血已經凝住,呼吸還算平穩。
梁小海低頭看了她兩秒,拇指蹭掉她額角最後一點滲出的血珠,沒有多耽誤,站起來循著窯洞深處的口琴聲往裡走。
窯洞不深,七八步見底。盡頭的光線很暗,只能看清一團蜷在碎磚堆上的影子。李旺穿的還是那件被泥水泡透的灰色外套,膝蓋頂著胸口,整個人像被摺疊過一樣,縮成一團。一把鏽透了的口琴貼著嘴唇,手指在琴孔上機械地挪動,吹出的旋律已經碎得不成樣子——五個音裡至少有三個落在錯誤的孔位上。
梁小海沒有立刻開口。他蹲下去,和李旺隔了半臂的距離,也把膝蓋收進懷裡,擺出差不多的姿勢。李旺抬起頭來看他,那雙眼睛在陰影裡顯得格外空,像被暴雨反覆沖刷過的灘塗,乾乾淨淨,什麼都留不下。
“……誰?”李旺啞著嗓子問。
梁小海沒有回答。他張開口,從喉嚨底輕輕托出一句:“月亮出來亮汪汪——”
沒有節奏,沒有唱腔。那六個字被他用氣息一點一點送出來,低得像怕驚落掌心裡一隻蛾子。
李旺的手指在口琴上停住了。他歪了歪頭,像在辨認這串聲音從哪裡來。梁小海沒有停,一遍一遍地哼,不升不降,像一條細細的水流在乾涸的河床上找路。
第七遍的時候,李旺手裡的口琴滑落下去,磕在碎磚上,發出一聲脆響。他沒有去撿,只是盯著梁小海,眼眶裡慢慢蓄起一層水光。他動了幾次嘴唇,聲音啞得不成句子:“我剛才……把‘梁小海’三個字也忘了。”
眼淚沒有掉下來,就蓄在那裡,把那對空茫的眼睛淹得更看不見底。
梁小海停住哼唱。他沉默了片刻,聲音壓得很穩:“你忘我,我還記得就行。”
李旺低下頭,把這句話翻了幾個來回。沉默了許久,他重新抬起頭來,眼眶還是紅的,但裡面那層空洞被另一種東西填上了:“我想明白了。她能把恐懼塞進來,是因為我一直攥著自己不放。我怕忘記自己是誰,怕找不到回來的路,怕的東西太多,多到她自己就能找到一條縫鑽進來。”
梁小海沒說話。
“我要學會忘自己。”李旺一字一字地說。
“……忘自己?”
“不是把記憶丟掉。”李旺抬起眼睛,“是把那個一直害怕的自己放下來。他在巷子裡被堵了那麼多次,從來沒有人為他出過頭。他活得太辛苦了。把他放下去,讓他好好沉到底,我就不會再有那麼大的缺口給別人鑽。”
梁小海看著他,半天沒有接話。他喉結滾了一下,最後只問了一句:“你確定?”
“我已經沒有什麼是不能忘的了。”李旺說。
他彎下腰,從地上撿起那把舊口琴,用拇指擦了擦琴殼上的灰,揣回口袋裡。起身時膝蓋明顯打了個顫,但他撐著牆,站住了。
“走吧。回廣播站。”
梁小海彎腰去扶姜欣瑤,李旺已經先一步伸出手,托住了姜欣瑤的另一側肩膀。兩個人一左一右架著她,從窯洞走了出去。
天矇矇亮。田野上橫著幾隻歪倒的身影——那些被遺忘之力波及的敵兵還坐在田埂上,雙手攤開,像在掌紋裡尋找回家的路。遠處傳來零星的槍響,又被晨風吞沒。
往回走的路上經過一截塌下來的土牆,李旺忽然停了一下。他低頭看著牆根上幾道長長的抓痕,像有人被拖走時留下的。梁小海側頭看他,李旺沒有躲閃,只說了一句:“我以前在這裡躲過。”
他沒有多說,重新邁過了那截土牆。
回到廣播站的時候,太陽已經升過村口的槐樹。梁小海把姜欣瑤放到長椅上,扯了一條軍毯蓋到她肩膀,又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才轉身走到操作檯前。
李旺站在窗邊,望著遠處田野:“她還在。”
梁小海擰開調頻器。耳機裡傳來一陣細密的低鳴,沉悶、發酸,像一頭藏在土層深處的野獸在均勻地呼吸。這是顧影的情緒感染,被壓制之後沒有消亡,還在村子邊緣一圈一圈試探,尋找滲進來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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