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小海沒有回答。他拉過麥克風，按下播音鍵，指示燈亮成一顆猩紅的眼珠。他對著話筒，輕輕哼了一句：
“月亮出來亮汪汪——”
喇叭裡傳出的聲音沒有任何修飾，六個字像一隻無形的手，穿過清晨薄霧，向村莊四面八方伸展開去。
“站到這裡來。”梁小海說。
李旺走過去，站在操作檯邊。
“一會兒她肯定壓過來。你什麼都不要想，就聽我唱的東西。”梁小海看了他一眼，“其他的交給我。”
李旺點了點頭。梁小海開始哼第二遍。第三遍。第四遍。每次尾音落地又從頭接上，迴圈得像一道永遠走不完的護城河。
第五遍尾音還在喇叭裡打轉時，耳機裡那道沉悶的低鳴果然捲土重來。它從村口的方向鋪天蓋地壓過來，像一群震怒的蜂群，順著村道推進，把土牆上的灰塵震得簌簌直掉。窗玻璃發出細碎的顫響。
梁小海沒有停。哪怕耳機裡的聲壓已經漲到刺耳，他的聲音依舊穩定，一個字頂著另一個字，像一條在暴雨中沒有斷流的窄溪。
李旺看見他嘴唇繃在麥克風邊沿，泛出一圈白。那一刻，李旺明白自己該做什麼了。
他把手放上操作檯邊緣那塊鏽跡斑斑的鐵殼，沒有害怕，沒有用力，只是在自己心裡找到那根攥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線——那根線一頭拴著恐懼，一頭拴著記憶。他小心翼翼，只解開恐懼那一頭。
像解開一根綁了太久的鞋帶。
空氣裡有什麼東西變了。
童謠聲沒有變響，卻變得像一根極細的銀線，穿過噪音的縫隙，直直扎進那道低頻聲浪的核心。嗡鳴聲在村口打了個旋，忽然失去方向。梁小海耳機裡的聲壓一瞬間降了下來。他繼續哼，哼到第七遍的時候，那道低頻聲浪已經開始後退。
退到村外，被那根童謠織成的細線攔在斷牆後面。無論它怎麼翻騰，都沒能再漫進村子一步。
梁小海關掉播音鍵，摘下耳機，靠進椅背里長長撥出一口氣。李旺鬆開鐵殼，低頭看著自己的指尖，十根手指都在發麻。
“學會了。”梁小海說。
“嗯。”
“學會什麼了？”
李旺想了想，把那句話像釘子一樣按進空氣裡：“忘掉恐懼，記住你。”
梁小海愣了一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子灌了一口涼水，偏過頭去看窗外：“行了，別貧了，幫我把訊號線焊一下。”
李旺沒再接話。他走過去，從抽屜裡翻出那捲焊錫，垂著眼開始幹活，動作很穩。他彎腰的時候，口袋裡那把舊口琴碰了一下桌角，發出一聲悶響。
窗外，晨光鋪滿田野。那道低鳴聲退到了聽不見的地方。田野空曠而安靜，像一張被洗淨了墨跡的白紙。
梁小海低頭喝水的工夫，耳機沒關嚴，從縫隙裡滲進來一段極輕極輕的聲音——六個字，和童謠的調子一模一樣。
他的動作停在半空。
他沒有立刻放下缸子，而是慢慢把耳機戴正。裡面只剩下電流底噪，但那段聲音已經像刺一樣扎進耳膜。那聲音沒有情緒，沒有溫度，像一臺錄音機在毫無瑕疵地回放。那首他和李旺之間最私密的調子，被另一個人完整地、不差毫釐地抄走了。
遠處高崗上，一道模糊的身影正朝廣播站的方向微微側著頭。她沒有撤退，沒有憤怒。她只是在學，安靜地學。像拆一把鎖那樣，把那首童謠的每一個觸點都試了一遍。
梁小海放下缸子，玻璃磕在桌面上，發出清脆的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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