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旺沒有問第二遍。他往後退了半步，讓開門口，像是要給屋裡的寂靜讓出一條路。梁小海站在門檻外，晨光已經漫上腳面，可他邁不出去。
因為那臺收音機又響了。
這一次指標沒有滾動，頻率表上的紅針穩穩停在最末端那個刻度，像被人用手指按住。燈沒亮，沒有雜音，甚至沒有電流的底噪。機器就那麼自行發出聲音，薄得像一片月光疊著另一片月光。
“梁小海。”
四個字從喇叭裡擠出來，不帶口音、不帶溫度，像一句被複讀了無數遍的錄音。
“廣播編號001，你已被認定為播音者。”
李旺的呼吸頓了一下。
梁小海站在原地，沒有動。他感覺到心口那枚銅令牌隔著布料輕輕震了一下，像一枚被敲響的鐘，餘音貼著皮膚往裡鑽。
“播音者協議啟動。”
屋裡安靜了幾秒鐘。簷角有露水滴落，砸在窗臺上，聲音被拽得很長。
梁小海開口了。他自己都能聽出來，聲音比平時低了一點，但還算穩：“什麼協議？”
收音機沉默著。
他又問了一遍，這一次字與字之間拉開距離，像做節目時念重音：“你說我是播音者。協議內容是什麼？”
停頓彷彿被刻意拉長。水壺邊緣凝著昨夜沒幹的一滴水珠，李旺的指節在門框上慢慢泛白。姜欣瑤的腳步聲從走廊那頭傳來，但梁小海沒有回頭。
收音機終於響了。
不是回答。它重複了一遍剛才的話，像卡了帶：“去下一個故事裡，找到能讓你的聲音停止的時間。”
那七個字砸在空氣裡，梁小海胸口那枚令牌的震動停了。他低下眼，把這句話一個字一個字地拆開，又拼回去。
什麼叫“能讓聲音停止的時間”？是停止播音的時間，還是聲音徹底消失的時間？他沒有來得及問。因為收音機裡的電流聲開始衰減，像一節正在慢慢耗盡的電池。
他不甘心，往前跨了一步：“等一下——”
但機器已經徹底安靜了。
梁小海的指頭縮了縮。他站在桌邊，陽光沒有照進屋裡來，紅針靜靜地停在頻率表末端，像一段沒有說完的句子被硬生生截斷。他喉嚨裡那個問題還剩一半，卡著沒有落下去。
然後他看見了門口的人影。
陳默。
不知道他是什麼時候出現的。可能比他們更早，也可能是在收音機響起的時候才從某個角落走出來。他穿著那件洗得褪色的深色外套，肩頭被露水打溼了一片，靠在門框外的土牆上，像一個不屬於這個院落的人。
但他沒有立刻進屋。他看了梁小海一眼，又看了一眼桌上的收音機。那個眼神很短，底下卻壓著別的東西。
然後他微微點了一下頭。
動作很輕。不像是回答誰的問話，更像是確認某件事終於走到了這一步。梁小海在那一瞬間忽然覺得，這個點頭可能不是給他看的，而是給那臺收音機看的。給那個藏在喇叭後面的傢伙看的。
李旺的目光在陳默身上停了停，沒有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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