銅令牌在他口袋裡跳了一下，像一枚被焐熱的心跳。梁小海按住衣袋，下意識回頭，廣播站的屋脊已經縮成一道黑線。晨光把三人的影子拉長，沿著黃土路一路鋪下去，像三條不肯分開的箭頭。
“快看。”姜欣瑤的聲音發緊。
梁小海轉過臉。腳下的黃土不見了。
沒有轟隆聲，沒有白光，也沒有失重——路就是沒了。他踩在碎骨和乾草上，腳底傳來細碎的硌痛。抬起頭，灰白的天空像一塊被磨舊的獸皮。四壁的石牆高得望不到頂，牆根插著削尖的獸骨，有的還帶著乾涸的骨髓。火把從石槽裡伸出來，火焰伏得極低，煙很濃，嗆得喉嚨發癢。空地中央有一圈炭火，火堆邊蹲著十幾個人，皮膚塗著菸灰，腰間垂著獸皮和骨片，手裡攥著石矛。沒有人動，也沒有人說話。
系統面板不知何時彈開，背景沒有閃爍，倒計時沒有跳動，只在正中懸著一行字：
【語言尚未誕生】
梁小海曾經經歷過不少副本載入時的空白，但沒有哪一次像現在這樣，連背景音都被抽得乾乾淨淨。沒有風，沒有蟲鳴，只有火把燃燒時偶爾爆出的噼啪聲。那些聲音擠在耳朵裡，像某種被剝掉了詞句的低語。
李旺在梁小海身後沉了一下呼吸：“副本載入……怎麼會沒有聲音提示？”
姜欣瑤把電腦往懷裡摟緊，低聲接：“倒計時還在，但沒有任務、沒有規則，只有這一句。”
梁小海沒回答。他慢慢把雙手抬到胸前，攤開掌心，說：“我們沒有惡意。”
這句話像一瓢冷水潑進滾油裡。最靠近火堆的老者猛地站起來，往後連退三步，石矛尖直指他的喉嚨。身後的人群像退潮一樣散開，一個年輕部落人嘴裡發出低沉的喉音，不是詞，像野獸被踩住尾巴時壓出來的悶響。姜欣瑤被這陣勢逼得退後半步，李旺反而向前，擋在她身前。
“別動。”梁小海壓低聲音，“都別動。”
他垂下雙手，穩住呼吸。不只是因為他們聽不懂。在“語言尚未誕生”的世界裡，“說話”這件事可能比火更陌生。他剛才發出的音節，在這些原始人聽來不像求救，倒像一種從未聽過的、憑空的震動。
梁小海盯著地面看了片刻，側過身，面朝最近的一面石壁。石壁上有一道縱向裂縫，邊緣被菸灰燻黑，旁邊有一些白堊畫出的手印，大的疊著小的，像一家人圍坐在火塘邊。石面平整，能敲響。
他伸出右手，食指關節抵住石壁，敲了兩下。
篤，篤。
聲音不大，卻在空地裡格外清楚。部落人的騷動頓時停了一瞬。他繼續：三短一長，兩短兩長，中間故意漏掉一拍，把那個停頓留成一個空位。他敲得不快，但每一記都踩在某種似曾相識的節奏上，像學步，像呼吸，像心跳被搬進了指尖。
站在老者身後的那個年輕人第一個跺了一下腳。
咚。
碎石從地面跳起來，像一聲悶雷滾過地下。緊接著第二下、第三下，幾十只腳疊進同一個節拍，大地被踩得發顫。他們跺得比他的敲擊更重，更原始，卻把節奏原樣送了回來。
梁小海一直盯著老者的眼睛。老者沒動，但石矛尖慢慢放低，最後往地上戳了兩下，像在替所有人回答。梁小海學著在石壁上敲了兩下。兩個人隔著火堆對敲，像兩頭互相確認身份的野獸。
梁小海停下手。部落人的跺腳聲沒有停。
他站在炭火與石壁之間，腳底板震得發麻，忽然覺得自己正站在一面巨大的鼓面上。這不是語言，但這是語言的第一拍。系統面板上那行字微微閃了一下，像被什麼東西打溼，又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它底下翻身。
節奏漸漸慢下來，部落人的呼吸鬆弛了一些。火堆旁裹著獸皮的女人彎腰拾起一根樹枝，丟到梁小海腳邊，又朝地面一個小洞口指了指。梁小海沒看懂，但他知道，自己過了某種門檻。
就在這時候，姜欣瑤已經繞到了火堆另一側。火堆邊沿擺著幾串貝殼，白中泛黃，孔洞用紅繩穿著，像飾品，也像賬本。她習慣性地伸手，想拿起來細看。
“別動！”
那個先前跺腳的年輕人橫過手臂，一把將她的手開啟，又推了她肩膀一下。力道不重，但猝不及防，姜欣瑤抱著電腦往後退了兩步，鞋跟差點踩進火堆。
“我就是看看，又沒想拿走——”她穩了穩神，語氣壓著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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