鼓聲替她作了答。
姜欣瑤那句“別瞞我”終究沒有找到出口。梁小海等了兩息,沒等來回答,也沒追問,只把視線從她靴筒的位置移開,望向遠處火堆:“走,去看看。”
“你剛才那話,不追究了?”姜欣瑤有些意外。
“追究。”梁小海邁步,“但鼓聲不會等你。”
他走得不快,卻像被什麼牽著,一路穿過了營地。姜欣瑤默默跟上,靴筒裡那枚貝殼貼著踝骨,每走一步都硌一下,像在提醒她什麼。她壓著聲音:“貝殼的事,等鼓聲停了再說。”
梁小海“嗯”了一聲,沒有回頭。
李旺不知什麼時候也跟了上來,走在梁小海右側。他沒看路,視線一直鎖著遠處圖騰柱頂端的人面紋。火光把那張臉照得忽明忽暗,像一個正在緩緩轉動脖子的活物。
營地裡的人幾乎全醒了。男人提著獸骨,女人抱著孩子,沒有人說話,全朝著同一個方向走,腳步聲在泥地上混成一種低沉的沙沙聲,像退潮後海沙在流動。
繞過最後一座草棚,空地驟然開闊。
圖騰柱立在正中,比白天看起來高得多。三面大鼓圍著柱子根部擺成半圓,鼓皮泛著暗紅,像被什麼汁液浸透了。三名鼓手端坐在鼓後,中間是那位長老,左右各是一名年輕族人。他們閉著眼,手掌貼著鼓面,一動不動,像三塊生了根的石頭。
族人沿著空地邊緣坐下。梁小海三人蹲在最外圈。
火盆裡的柴燒得正旺,火星噼啪炸了幾粒。
長老睜開眼睛。他緩緩舉起右手的獸骨,骨尖在火光下泛著白。停頓了兩三息,他猛地落下。
咚。
一聲悶響從地面彈起來。鼓聲像一塊石頭直直砸進整片夜空裡,沒有迴音,卻撞得人胸腔發麻。
咚。第二聲落下,左側年輕鼓手加入。咚,右側鼓手接入。三面鼓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節奏由緩轉疾,像一片林子在風裡搖出轟鳴。
族人們站起來,圍著圖騰柱開始走動。起初是幾人在踏步,很快所有人都動起來,腳掌拍擊地面,和鼓點咬合在一起。有人嘴裡發出含混的呼喊,一聲長一聲短,像隔著一層水面在嚎。火光照得人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一層疊著一層,像無數條黑色的魚在同一個潭裡翻湧。
梁小海沒有動。
他蹲在原地,手肘撐著膝蓋,眼睛半閉,手指在自己大腿上輕輕叩著,時快時慢。他沒有跟著鼓點抖腿,也沒有看舞者。他叩著叩著,忽然停住了。
姜欣瑤注意到他停了,壓低聲音問:“怎麼了?”
梁小海沒有立刻回答。他側過頭,用一種很慢的目光掃了三個鼓手一圈,又把頭低迴去。“你聽左面那個年輕人。”他說,聲音壓得很低,“他的鼓點裡有一段東西一直在重複。短、短、短,長長,短、短、短。”
姜欣瑤豎起耳朵。可她只聽見一片渾然的鼓聲,聽不出哪裡還藏著什麼不同。
“我已經數到了第三遍。”梁小海說,語氣不像有了結論,更像被一個想法卡住了喉嚨,“每一遍和每一遍完全一樣,連落點間隔都一樣。這不像跳舞用的節拍,倒像是有人把同一句話說上三遍。”
“你的意思是……”
“像求救。”
這兩個字讓姜欣瑤的脊背一緊。她想再問什麼,可鼓點在這個當口出現了一個極短的間隙——短得只夠換一口氣。就在那兩拍之間,李旺猛地抬起頭,動作大得像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肩膀。
他轉過頭,朝自己身後看去。
火光在空地上拖出許多歪歪斜斜的影子。火堆後面是幾座草棚的輪廓,再往後是黑黢黢的樹影。沒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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